12、数学考试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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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黎清还在教室里，被一道函数与几何结合的大题死死缠住。这道题像一团乱麻，又像一个结构精巧的迷宫，他尝试了两种思路，都在中途陷入死胡同。汗水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滑，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的速度更快了，几乎要擦出火星，写满了一页，又迅速翻到下一页。每一秒的流逝都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能听到时间“滴答”落地的声音。每一秒，黎阳等待的时长就增加一秒；每一秒，栗子的温度就流失一分；每一秒，暮色就加深一层。
周围的同学大多也陷入了苦战。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对着卷子发呆，有人已经放弃了挣扎，趴在桌上听天由命。窗外的雪早已停了，西斜的夕阳变得格外慷慨，将金红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落在黎清的卷子上。白色的试卷被染成温暖的橘色，那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烫着他的眼睛，让眼眶微微发涩。他抬手挡了一下，眯起眼睛，继续与最后一道堡垒般的题目搏斗。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焦灼的钝痛，持续不断地敲打着神经。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当他在草稿纸的角落终于找到一个被忽略的等量关系，并由此打通所有关节时，一股豁然开朗的激流冲刷过他的大脑。他飞快地写下关键的推导步骤，将最终答案工整地誊写到答题卡上。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再次抬腕——
六点十五分。比预计的最早交卷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巨响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一下子全部冲上了头顶。他没有丝毫犹豫，“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引得前后左右的同学纷纷侧目。
他抓起卷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讲台前，将卷子轻轻放在那一摞已经交上的卷子最上方。
正在批阅其他试卷的数学老师抬起头，从老花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黎清？做完了？”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问，“不再检查一遍？时间还有。”
“不用了，老师。”黎清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急事。很重要的事。”
老师看了看他涨红的脸和额角未干的汗迹，又看了看他工整填满的卷面，沉默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黎清如蒙大赦，甚至忘了说谢谢。他转身冲回座位，一把捞起挂在桌侧的书包，单肩甩上，几乎是夺路而逃，冲出了教室门。他甚至没顾上看林小满一眼，没在意自己是否撞到了门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快！快！快！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狂奔的脚步声在回荡，沉重而杂乱，如同他此刻的心跳。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奔跑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墙壁和地面上。他冲下楼梯，一步跨两三级台阶，书包在背上剧烈地颠簸，拍打着他的脊背。冰冷的空气从楼梯间的窗口汹涌灌入，扑打在他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却只觉得一阵畅快，仿佛这冷风能吹散他满身的燥热和焦虑。
终于冲到一楼，冲出教学楼厚重的玻璃门。凛冽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也让他狂奔后的呼吸更加急促。他扶着冰冷的门框，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一团团从口中喷出，在眼前弥漫开，暂时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抹去额头的汗和眼前的水汽，然后急切地、几乎是贪婪地，望向几十米外的那棵老梧桐树。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他看到了。
黎阳还站在那里。
就在那棵树下，在他们下午分别的同一个位置。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没有戴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缩着肩膀，脚下是白天积雪融化后又重新冻结的、一层薄薄的冰壳。他正仰着头，目光专注地望向教学楼的高层，望向黎清教室所在的方向。夕阳几乎已经完全沉没，只在西边天际留下一抹暗淡的、血橙色的残光。那点微弱的天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为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镀上了一层温柔而朦胧的金边，连他睫毛上似乎都凝结了细小的光点。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袋，袋子被仔细地折好了口。但即便如此，依然有一缕极其淡薄的、甜甜的焦香气息，执拗地钻过寒冷的空气，飘散过来。
黎清的脚步，像被骤然冻住，钉在了原地。他站在几米之外，隔着清冷的暮色，看着那个在渐浓的寒意中独自伫立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捏，酸胀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而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汹涌、更滚烫的暖流，直冲眼眶。他真的在等。在晚自习已经开始的时候，在气温不断下降的傍晚，在可能长达两个多小时的空白时间里，他真的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黎阳似乎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转过头来。
当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的一刹那，黎清清楚地看到，黎阳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倏然亮了。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而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像深夜里突然被点亮的星辰，像长久阴霾后破云而出的第一缕阳光，温暖，璀璨，带着毋庸置疑的欣喜和放松。
“考完了？”他开口，声音比下午分别时略低一些，有些沙哑，却含着明显的、柔软的笑意。他迈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黎清肩上沉甸甸的书包，挎到自己另一侧肩上，然后，将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牛皮纸袋拿起来，轻轻塞进黎清微凉的手里。
“刚出锅的，我怕凉了，一直捂着。”他简单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纸袋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牛皮纸传来一阵扎实的、熨帖的温暖。那温暖并不灼人，却持续不断地渗透进黎清冰凉的掌心，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心口。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个平平无奇的纸袋，看着它因为承载了过久的等待而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边角，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成了晃动的光影。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力眨着眼睛，将那阵汹涌的热意逼退回去。
“你等了多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被寒冷的夜风一吹，碎成了几片。
黎阳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手指也有些凉了——轻轻拂去黎清睫毛上不知何时凝结的一小颗水珠，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霜花。然后，他的手掌落在黎清柔软的发顶，揉了揉，将他跑乱的头发稍稍理顺。掌心残余的温度透过发丝，熨帖着头皮。
“没多久。”黎阳轻描淡写地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太温柔，太深邃，像能包容下所有未说出口的歉意和汹涌的情感，“我猜到你肯定会着急，肯定会拼了命地赶着做完，就提前溜出来了。高三的晚自习，少上一节也没什么，我都会。”
黎清知道，他在撒谎。高三的晚自习六点半准时开始，纪律严明。从高三教学楼走到这里，至少要五六分钟。而现在，早已过了六点半。黎阳至少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甚至更久。在呵气成冰的冬夜里，独自一人，揣着一袋或许慢慢变凉的糖炒栗子，望着教学楼灯火通明的窗口，猜测着哪一扇后面，是自己正在奋笔疾书的身影。
而他只是说，“没多久”，“少上一节也没什么”。
黎清没有拆穿这个显而易见的、温暖的谎言。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纸袋，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低下头，用有些颤抖的手指，小心地打开折好的袋口。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温暖的甜香混合着焦糖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气。他伸手进去，摸到的栗子外壳还有些烫手，那是生命般的热度。
他小心地拿出一颗。栗子棕色的外壳上裂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露出里面金黄饱满、泛着油光的果肉。他低着头，专注地、有些笨拙地剥开那已经松动的外壳，指尖沾染上一点点糖渍的黏腻。终于，一颗完整而完美的栗子肉，躺在了他微微汗湿的掌心，在逐渐深沉的暮色里，像一粒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他抬起头，将这颗栗子递到黎阳嘴边。他的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黎阳看着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更深更柔的涟漪。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张口，轻轻咬住了那颗栗子。温热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黎清冰凉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直达心底的战栗。黎清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黎阳慢慢地咀嚼着，眼睛始终看着黎清，眸光映着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光，亮得惊人。然后，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唇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温柔的弧度。
“甜。”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栗子糯软的质感，像一句最动听的情话。
夕阳早已彻底沉没，夜色如同墨蓝色的天鹅绒，缓缓覆盖下来。路灯尚未亮起，世界沉浸在一种朦胧的、深蓝的灰暗之中。只有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这静谧。
他们的影子被这微弱的光源拉得很长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融合在一起，边缘模糊不清，仿佛生来便是如此相连，密不可分，像一幅用最深沉夜色绘就的、永不褪色的剪影画。
雪后的晚风毫无阻碍地吹过空旷的校园，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零星的雪沫，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可黎清却觉得，掌心被纸袋焐热的温度，怀中栗子源源不断散发的香甜，还有身边这个人温柔含笑的目光与存在，共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温暖的网，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这温暖，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严寒，足以照亮所有前路未知的黑暗。因为你知道，无论风雪多大，路途多长，总有一个人，会带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在你们约定的那棵树下，安静地等你。
然后，和你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数学考试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