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网吧 ...
-
黎阳要去上海研学的前一晚，我就成了他身后那条黏糊糊的影子。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半步不肯落下。他蹲在衣柜前收拾行李，我就蹲在他旁边，忙不迭地给他递叠好的T恤、充电器、常备药，手没停过，可眼眶却越来越热，鼻尖一阵阵发酸，连呼吸都变得又沉又闷，像堵了团湿棉花。
他抬头看见我这副模样，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笑得眼睛弯起来：“至于么？就去一周，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答不上话，只会攥住他一片袖口，攥得指节都发白了，翻来覆去也只憋出那一句：“哥，你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早饭一定要记得吃。” 声音瓮瓮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第二天高铁站里人声嘈杂。检票口前，我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头。眼泪在眼眶里蓄满了，晃悠悠地打着转，我仰起头拼命眨眼，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努力把声音放得软和又懂事：“哥，你放心去，我在家肯定乖乖的，不惹事。” 黎阳絮絮叨叨，左不过还是那些话：按时吃饭，冰箱里有菜；别熬夜，对眼睛不好；记得锁门。最后又从钱包里抽出几百块钱，不由分说塞进我外套口袋，用力按了按。“走了。” 他松开我，转身刷身份证进了闸机。
我站在原地，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紧紧追着那个高高的背影。他过了闸机，走下电梯，消失在通道拐角。我仍一动不动，直到连相似的身影都再也寻不见，才像终于完成了什么重大仪式般，肩膀一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不舍，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眼底冒出些藏不住的、亮晶晶的雀跃。我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那里干干的，本来也没真落下泪来。嘴角却像有自己的主意，忍不住偷偷往上翘，越翘越高。确认了黎阳那趟高铁已经驶出站台，我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朝着地铁站的方向小跑过去。心里只有一个清晰无比、雀跃欢呼的念头：去市中心那家我馋了好久、黎阳却明令禁止我踏足的网咖！以前他在家，我得时时刻刻端着那副“乖巧弟弟”的样子：早睡早起，作业工整，看书学习，连玩一会儿游戏都得偷偷掐着表，生怕超过十分钟被他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现在，笼门打开了。
推开那家网咖厚重的玻璃门，熟悉的空调冷气混着极淡的烟味扑面而来。我熟门熟路地到前台，开了个僻静的小包间，挑了最里面、最柔软的沙发卡座。点开惦记了半个月的游戏图标，戴上耳机，世界瞬间被激烈的音效和炫目的光影填满。
从午后澄亮的阳光，打到窗外暮色四合，再打到深夜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我一点倦意都没有，精神反而有种异常的亢奋。指尖在机械键盘上翻飞，赢了就忍不住对着屏幕无声地挥拳，输了就对着麦克风小声而飞快地吐槽，表情生动，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在他面前那副软和安静的模样。网管来提醒包夜时间将尽、天快亮了时，我才惊觉脖子已经僵得发酸。摆摆手，又开了一局。直到天边泛起灰白的、鱼肚般的亮光，最后一场对战结束，屏幕定格在“胜利”的字样上，我才长长舒了口气，伸了个几乎能听到骨骼轻响的懒腰，揉着酸涩刺痛的眼睛去结账。
走出网咖，清晨微凉的空气激得我一颤。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透着深重的疲惫，衣服头发上都沾着网吧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烟味与电子设备的气息。我慢悠悠地往家晃，脚步有些虚浮。打开家门时，轻手轻脚，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清晨的宁静。
进了屋，习惯性地想去厨房倒水，脚步却自己拐了弯，径直朝着黎阳的卧室走去。推开房门，一种熟悉安心的气息温柔地包裹过来——是他常用的那款清淡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他本身的气息，干燥而温暖。被子还是他走之前叠成的方正豆腐块，枕边随意搁着他那副黑色耳机，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反扣在床头柜上。
我踢掉鞋子，甚至没力气换衣服，就那么直直地、把自己摔进他的床铺里。脸深深埋进他的枕头，贪婪地呼吸着那股让我心安的味道。方才通宵疯狂带来的所有亢奋、疲惫、以及细微的空虚，仿佛都被这熟悉的气息吸附、抚平了。我没拉被子，就这么摊开手脚躺着，像个占领了领地的孩子。过了一会儿，又翻过身，侧躺着，把那个枕头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上去，嘴角不自觉就弯起了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弧度。
说起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昨天还演着一出离了他就活不了、依依不舍的戏码，今天就原形毕露，跑去他严禁的地方疯玩了个通宵达旦。可矛盾的是，只有此刻，躺在他的床上，被他留下的气息完整地笼罩着，我心里那块小小的、悬着的地方，才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踏实和宁静。阳光不知何时爬过了窗棂，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一道窄窄的、温暖的光带，正好落在我眼皮上，暖融融的，带着催眠的重量。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猛然席卷上来，眼皮沉得再也撑不开。我眨了眨眼，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床，这味道，可比网吧的沙发舒服太多了。
梦里依稀恍惚，好像又听见他喊我名字，声音温和带笑，和往常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