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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个秘密 老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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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车已经静候很久了。
沈晏秋并不意外,昨晚那样大的阵仗,沈翊平的人还被向岚舟扣了,他自然是要将人接去谈谈的。
沈晏秋到的时候沈翊平刚从静氧房出来,他难得的闲适,混血感浓重的眸也多了些安静松弛,像刚从深山森林睡了一觉回来。
这里是北院大宅的偏楼,沈翊平在这里住的时间算是最长的。装修并没有太夸张浮华,灰黑白的简约现代风,用来装饰的小雏菊也被允许在花瓶里懒洋洋地垂着头。
“坐。”沈翊平接了茶水,顺手按开旁边的LED拼接墙,放起天气预报,而后冲沈晏秋抬了抬眼。
阳光懒洋洋斜在窗上,预报声一字一句都轻而干净,像在说给空气听。
“据气象部门最新监测分析,预计未来7天左右,将有一股较强冷空气自北向南影响我国大部地区……”
“公众需提前做好防寒保暖准备……”
他体态很好,身材也一直保持着,懒散地坐在沙发上时,白色的家居服略显松垮地垂下,又泡着光,居然还真是幅赏心悦目的景,他闲聊一般道:“沈凌死了。”
沈晏秋在他对面的浅色沙发上坐下,闻言没什么反应,声音也淡,“是。”
“这件事你不要管,你松月奶奶自己会叫人去看。”
沈凌毕竟和沈翊平没什么直接关联,只是沈翊平二姐沈松月的丈夫那边的一个小亲戚,铁了心要攀这截高枝,认了沈松月作干妈,连姓都改了,沈翊平受她的托,随便打发一下罢了。
他们这样的家室,看着什么都接触过了,却受各种奇怪因素的影响,有种诡异的“封建”。
比如很看重血缘,并且拎的也清,不然沈翊平要是真想单纯找个心狠手辣的合适继承人,沈晏秋很有自知之明地想:那大概是轮一百辈子,也不会轮到自己。
“我明白。”沈晏秋还有些病态,保姆递来的宋种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放到矮茶几,不再动。
沈翊平自然不是想来跟他聊沈凌的,沈晏秋打着睫,十指交叠,等着对方的正文。
“晏秋,”沈翊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你哥哥有醒来的迹象。”
沈晏秋压根儿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哥哥。
沈家人互相整起来简直发了情忘了狠,医院里躺的植物人轮椅上坐的残废跟豪宅里半软禁的精神病多到沈晏秋甚至都认不全。
但他还是淡淡道:“那很好。”
客厅的白与灰在天光里泛着冷调的瓷光,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被阳光照得明明灭灭,像无数悬而未落的针。
沈晏秋的目光落在沈晏秋脸上,从眉骨滑到下颌,像在欣赏一件陈列品。
“晏秋,你太漂亮了。”他开口时,声音里裹着点笑意,尾音却平着压下去,没什么温度,“人们说相由心生,我问你,你的心也像你那么美吗?”
沈晏秋被恶心地咬断了自己一次呼吸。
他不知道沈翊平想听什么样的答案,他琢磨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他从来觉得,沈翊平也是有病的。有病的人,你不能对他揣测,因为身体里紊乱的激素,不是谁能算得清楚的。
所以他只是冷着声音回:“也许吧。”
沈翊平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只牵起半边脸的纹路。他微微偏过头,眼窝深处的浑浊晃了晃,像搅了搅沉淀的灰:“不对。”
“沈晏秋,”他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指尖搭到沙发扶手上,背也完全靠上沙发。看上去很慵懒,但沈晏秋却听到他开始吐信,“你的心是虚的。”
“你的心是虚的。你整个人没有重量,没有人敢把责任压在你身上。”
“……”
沈翊平:“你是应该感谢我的。”
“我赋予你的人生难得的意义。”
沈晏秋:“……”
沈翊平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十几年前那个观众席,而沈晏秋从始至终,都还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傀儡玩具。
沈晏秋胃里泛起恶心,并不想跟一个神经病废话,“那真是谢谢您。”
说完这句,他站起身,垂着一双漆黑的眸看着沈翊平,“如果你只是闲着没事想探讨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那我想你可以去找一个哲学家,或者诗人。”
“我并不是和你讨论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
“不对,”沈翊平的笑意更浓了,“不对沈晏秋。”
他的混血轮廓在冷白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立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像精心雕琢的蜡像,却在某些角度透着点非人的诡异感,“你当然是合适的人选,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没人敢真的把你放在身边,没有人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没有人在你的世界来过——”他拖长了尾音,眼珠轻轻转了转,视线落在沈晏秋一点一点绷起的下颌线上,“哦,有的。
“但很可惜,那个人是我。”
沈晏秋的睫毛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着眼睑。
阳光从他侧脸滑过,在鼻尖投下片浅影,那截冷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轻轻跳了跳。
他能感觉到那股压抑感在扩散,顺着血管流进四肢百骸,让指尖泛起发麻的痒——像有细小的虫在皮肤下游走,想抓,却找不到确切的地方。
“你的情绪不对,”沈翊平骤然起身,像终于给自己的某个假设推导出公式,沈晏秋几乎从他的语气听出股变态的喜悦,“晏秋,你的情绪不对。”
“因为你生病了?”沈翊平终于铺垫完了,“还是那个孩子……”
“沈翊平。”
或许是因为生病,或许是因为其他,沈晏秋的忍耐终于在这场对峙中到达极限,也或许是在那场长达数十年的拉锯里,到达了极限。
“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有那么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像是重合了,纵使沈晏如再如何不想,他身上仍旧有一个影子在疯狂生长,只是沈翊平几乎显得无懈可击,而幼蛇的眼睛里还多几许掩饰不佳的冷火,“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不会让身边的人一辈子活在我的威胁里,你大可以等着看。”
“倒是你沈翊平,你做的比我难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像是要给他的话提供论据,铺天盖地的警告突然席卷而来。
沈翊平脸上的笑容僵了。
沈晏秋也有些发怔。
说来也巧,世界上除了沈翊平,另一个明白这声音意味着什么的人,应该就只有沈晏秋了。
直到擦肩时的风扬到脸上,沈晏秋才后知后觉阔步跟上去。
那是一间连着北院大宅书房的地下室。沈晏秋幼时误打误撞闯进去过。
如果沈翊平还有心,那么沈晏秋觉得,他的心必然不在那具躯体的胸膛了——而在那里。
那个深埋的,地下世界。
沈晏秋穿过书房密室,越往里走,环境就越安静,那是一种地底独有的静,是夜再如何深,也达不到的效果。
沈翊平走的很快,他倒走的从容,细听着脚下荡开的每一声回响,阴冷如蛇般顺着脊椎爬行。
终于,视线豁然开朗。
几处零星的光,在黑暗中挣扎着显影,勾勒出巨大而压抑的空间轮廓。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曾经伫立着一个令人屏息的存在——是一个将近四层楼高的巨型相框,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而现在,那幅相框倒下了。
相框内端坐的少女此刻正从无数个碎裂的镜片和撕裂的画布缝隙里,以各种诡异的角度回望着来人。
沈晏秋还大概记得那人的样子,浅蓝的头发,亚洲人,眉目温柔,或许每一个见过那张照片的人,事后要回忆这个形象,都会下意识地,先想起自己心中那片最美丽的海。
在那幅巨作的周围,墙面也并没有留白,而是被完全填满,密不透风。
无数张生活细节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地附着在砖墙上,有深夜窗边的一杯茶,有雨后窗玻璃上的水珠,有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有某个清晨投射在地板上的斜长影子。它们失去了相册的仪式感,在阴暗里汇聚成一片流动的、嘈杂的人海,每一个微小的瞬间都被地定格,在此处堆积。
而最令人感到寒意的,是除了照片外,百余块冰冷的液晶屏幕。
高分辨率的监控画面分割着视野。
沈晏秋记得自己上次来时,那个女孩儿就已经不再年轻,但她依旧保持着染蓝头发的习惯,那天下午,她就在某一块监控屏幕里,喝茶。
沈晏秋对这个地下室的景象其实一直懒得猜想,他一点儿也不想深入了解沈翊平的任何过往。
所以自进来,他就抱着手事不关己地打量着那些还在变化的监控屏幕。
半晌,他挑了挑眉。
那个女孩儿在一台改装版的定制监控屏里——那是移动的,由沈翊平派的人实时跟踪拍摄,那说明她现在在出远门。
看了一会儿,耳边突然有一声脆响。
而后是几个跟来的管家的声音,刻意压着,仍旧难掩诧异——
沈翊平的玉杖断了。
刚刚将玉杖递给沈翊平的管家此刻背上都开始冒起冷汗,沈晏秋将视线落到玉杖碎开的残片,又看向那幅破碎的巨碑,突然嗤笑一声,声音落在沈翊平这颗昏暗的心脏。
“沈翊平,”他张开嘴,露出毒牙,咬向这只中伤自己的恶兽,“她也嫌你恶心……呃!”
眼前人出手太快,沈晏秋来不及反应,一阵天旋地转后,紧跟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疼痛——
那支碎裂的玉杖,此刻没入了他的左肩!
剧痛从肩膀炸开,带着白玉的凉感迅速蔓延,麻痹了半边身子。他看见杖首的缠枝莲在眼前晃,沈翊平的手就扣在那朵莲上,指节收的很紧。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千手,向他索命而来。
高领毛衣的布料被玉杖顶得紧绷,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痕,那颜色从浅变深,而后鼻尖也漫开腥味。
“沈晏秋,你是不是觉得,手废几次也没什么关系?”沈翊平微微旋了旋玉杖,碎过的杖脚很锋利,棱角绞进血肉,刮过骨缝,疼得沈晏秋眼前发黑,本就殷红的唇被咬出血,在一片昏暗里,像玄淤里吐芳的恶之花。
“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你母亲现在已经在我的车上了,向家的晚宴你要去,生日宴也要请人来。”沈翊平说:“还有,我不管是不是因为向岚舟,我也不管你有什么病,你大可以再给我甩脾气试试看。”
他猛地将玉杖抽出,沈晏秋的呼吸卡在喉咙,内脏因为疼痛强烈收缩,他下意识略蜷起身体,被喉间的气息逼出一声干呕。
沈翊平将染了血的玉杖随手丟给一旁的管家,“带少爷去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