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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先亲一个 一俩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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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俩轿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不知过了多久,停到一排车旁边,一个正装男人上前拉开轿车后座门,唤里面的人,“先生。”
他叫陈安,跟着向岚舟他们也有段时间了,办事很利索。向岚舟身上还是那套定制西装,眉眼清淡,没什么神色。
陈安:“您那天安排的事我布置好了,现在直接出发就好。”
雪还在落,化了,再落,路面泛着冷湿的暗光。
向岚舟一只手扶上门框,俯身下车,“麻烦你了,现在走。”
他在那一排低调的改装车随便挑了一辆,拉开车门,陈安便坐到他旁边,须臾,一排车迅速启动。
路上滑,这一排车却不要命似的开的极快,向岚舟接过陈安递过来的通讯器,戴到耳朵上,嘴角微压,浅瞳晦暗。
“先生,已经切断对外联系,正在准备入场。”
耳麦里传来几声汇报,向岚舟轻声说:“好。”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整个人气质很低沉。车子直直驶入一座庄园,而后猛地刹住。
雪沫细碎,向岚舟一条腿踏上风霜,寒气从脚踝往上,欺身行入玄色,扯上手套的瞬间,陈安看见他手腕上一抹蓝色的荧光虚虚一晃,而后被垂下的袖口掩尽。
他眼角轻轻一跳,又赶紧收神跟紧。
别墅门从里面打开,一方光亮落入雪夜。几个正装男守在门口,见向岚舟上前,鞠躬问好。
向岚舟眼抬了一半儿,骤然脊背一紧,蓦地偏头望向侧后方。
夜浓如墨,香樟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半空拧成扭曲的结,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张牙舞爪。
除此之外就是一丛又一丛黑阴阴的灌木,怪兽一般幽立。
陈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不解,“怎么了?”
“……”向岚舟没应,他还没收回视线,突然听见别墅内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隔的不算近,带着点儿回响,慢条斯理,又像打趣:“你要干什么。”
向岚舟指尖倏然一蜷,这是自回国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过往那么近。近到仿佛极地风霜就在眼前,顷刻间,他被拉回遥远的大洋彼岸,灭顶的孤独跟绝望倒灌肺腑之间。
他不得不张开嘴吐出经年的雪,才好稳住身形,不至于委地难前。
“沈翊平,你要干什么。”向岚舟平复呼吸,举步徐前。
大厅地毯上,一个男人懒散随意地坐着,一只手垂在地毯,另一只手则抵着曲起的长腿,一双灰眸含着笑,古林一般静静凝视来人。
他周围围了一圈正装保镖——当然,是向岚舟的人。
扼喉的寒雪再次涌入呼吸道,向岚舟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抓紧了西服衣摆,冷声道:“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陈安在他身后,向岚舟拽的用力,手腕微翻,他便清清楚楚看见了上面的三个蓝色数字——168。
并且正在调节下降。
沈翊平坐直了些,笑道:“我不是想帮你哄他吗……”
“恶心。”
手腕上的数字已经落到153,因为沈翊平的冲击,在这个区间停留徘徊了几秒,而后再次稳定下降。
向岚舟启了启唇,深吸一口气,“沈翊平,不要再打岛诗的主意。不要真的以为,沈氏有多了不起。”
沈翊平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胸腔的共鸣。他看着向岚舟,明明是仰视,却像在摆弄一样玩具,“岚舟,你和晏秋一样,小孩子气。”
向岚舟闭了闭眼,另一只手攥上藏在后背的拳,纤睫在光影颤了一下,掀开,他一字一顿道:“恶、心。”
“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他半点时间不想再和沈翊平耗费,只想离开,“我只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能够理解,为什么以前和沈晏秋在一起的时候,对方一从老宅回来,就会抱他。
抱很紧,抱很久,几乎把全身都落到他身上。
他不会哭,也不说话,有一次,沈晏秋甚至在玄关就这样拥了他六个小时。
他曾经只是知道,沈晏秋是在找自己的心跳。
但他现在才明白,沈晏秋是到达了怎样一个极限,才踩着崖迹,在岌岌可危地求救、攀援。
因为他现在也想马上离开,然后找到沈晏秋,褪去全身力气挂到对方身上。
听着两颗心脏的跳动,确认自己的呼吸。
“林夫人我带走了。”这么想着,向岚舟似乎又平定下来一些了,手腕上的数值开始稳定,不再大幅度下降或上升,他松开手,指尖垂下,垂眼道:“你好自为之。”
然而就在他准备后撤离开的同一秒,沈翊平骤然前倾伸手,拽过向岚舟的手腕!
“哈哈哈,岚舟啊,”沈翊平上翻瞳孔想看他,“112呢……”
然后视线没来得及聚焦,蓝色数字迅速飙升,向岚舟没有丝毫犹豫,腰腹发力,一脚狠狠踢向沈翊平的脸。
砰——!
沈翊平整个人侧倒到地上,嘴角渗出血,而后是一阵低咳。
原本一丝不苟的银灰色的头发散下,扫过脸颊。
“先生!”陈安反应最快,喊了一声,上前将向岚舟拉到身后,旁边一圈正装保镖也反应过来,赶紧围过去以防再有什么意外。
兵荒马乱间,向岚舟又隔着人影与那双灰色眼睛对上视线,阴影里,沈翊平的头偏向一侧,依旧在笑。
“……我他妈!”向岚舟突然挥开陈安的手往前,皮鞋刚往前一步又被陈安架住拉回去,“先生!先生!林夫人已经在车上了,我们要走了!”
沈翊平也从地上撑起身,笑道:“玩完了就回去吧岚舟,你既然知道我是想晏秋去干嘛的,那可得快马加鞭——”
“赶回去,演你的白马王子啊。”
“迟到可不行。”
向岚舟身体里所有平衡激素的程序在那瞬间全部告急,他觉得自己要是再正常一点儿,估计就气死了,陈安哪里还敢让他久呆,架着人就跑,塞上车就走,顺便以防万一上了个锁。
他没跟林清阮坐一辆车,林夫人爱子如命,沈晏秋这七年恨死了向岚舟,陈安想的周全,没敢让他俩碰面。
一排黑轿来去匆匆,除了其中一辆先行将林清阮送回沈宅,其余皆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转眼之间,就将向岚舟又送回了宴会厅。
熟悉的场景跟面孔淡化了插曲,中间的时间就像被折叠的平行时空,向岚舟的自我调节藏在长袖下,重新开始。
陈安没急着离开,守了他一会儿,见他呼吸越来越浅,才放下些心。
向岚舟的手套跟通讯器刚刚在车上一齐摘了,路上寒,他玉白的手被冻得现出些薄红,陈安瞥了一眼,抬眸,眼底沉暗,姑且将其作成关心,问:“先生,好些了吗。”
向岚舟这才收回神,他手指动了动,发现冷的有些僵,于是下意识找兜,却在浅浅插入西服口袋后反应过来场合不对,又作势要将手拿出。
却冷不防碰到个东西,是颗水果糖,应该是沈妤年塞的。
他默了默,陷入沉思——想吃,但现在拿出来吃不太合适,一会儿吃吗,陈安怎么还不走……
“这位先生,您有事吗?”陈安再次出声,向岚舟抬眼,却发现对方并没跟自己说话。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个西装男,端着酒,应该是宾客。
戴了副眼镜,站的不近不远,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陈安出声询问,那人稍顿了顿,才打哈哈道:“啊,看这位先生脸色不太好,在想会不会有什么事,没事就好哈哈。”
他是很普通的中年男人长相,并不发福,有股资本家跟孔乙己的混合气质。向岚舟平时就冷脸,根本谈不上什么面色不好,他对这人的说辞半信半疑,还待开口追问,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喊:“鸽……向先生!”
这个声音就耳熟多了。
许嘉树如蒙大赦端着那杯已经见底的饮料小跑过来,视线却越过向岚舟,落到那个眼镜男身上,“方先生,你也在啊。实在抱歉,我和向先生有些事,要先失陪了。”
向岚舟知道许嘉树应该是和对方交谈过了,出于礼貌,便冲方武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方武竞摆摆手,对两人道:“嗳,你们忙,我也喝的有些多了,准备回房了。”说完也不啰嗦,转头便走。
许嘉树拉了向岚舟,转头对陈安道:“哥你去找找向粥姨,问问你跟大家的房间,我们先走了奥!”
陈安笑笑,“去吧。”
许嘉树跟托马斯启动似的就拉着人走了。
一直拖到一个偏僻的小隔间,许嘉树才停。
这个隔间外是金碧辉煌的走廊,里面却是不加修饰的水泥地,一扇大大的铁门隔开两方天地,暖光从门底漏进来些许。
隔间墙角有个指示牌,幽幽亮着绿光,箭头指向另一扇厚重的铁门,箭头下用双语写着“安全通道”。
许嘉树压低了声音很心累道:“他喝了挺多,说去上厕所,我的人跟着他,看见他出了洗手间就到这儿去了,每层出口都有人看着,他还没出来过。”
向岚舟看向那扇厚重的门。
它独立在这片混沌,岿然不动。
几乎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推开。
“好,谢谢你了。”向岚舟收回视线,“你先去吧。”
许嘉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确认他没事,才呼出一口气,点点头,“好。”
暖光匆匆而过,铁门支呀一声,缓缓闭拢。
向岚舟抬起手,覆上铁质把手。
好凉啊,他隐隐约约想起,好像某个夏天的哪一天,他指尖有过相同的温度。
消防梯处在整栋建筑的背□□心区,属于典型的密闭阴冷空间。背阴夹层里终年不散的阴凉气团密闭、滞重,被混凝土墙体与厚楼板长期蓄冷,形成稳定的低温层。
门一开,暖空气被瞬间切开,凉意自下而上漫上来,贴着皮肤渗入衣料。
向岚舟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沉在阴影里的转角处坐着个人。
那人长腿曲起,靠着墙,半边身体没入暗色。
水泥地粗糙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与水泥的清冷气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点点撞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再消散在昏暗的光影里。
向岚舟敛步趋前,就这么默不作声,来到对方身旁。
这里没有灯,眼睛适应黑暗后,看东西也只是一片模糊雾蒙,沈晏秋的五官被光线模糊,皮肤却渗出绯红,衬着迷离半虚的眼,绽开一个很浅的笑,“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声线依旧是温柔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苦涩。
“向岚舟,你知道吗。我在这里呆了一个小时,没有人来过。”
陆明宇的人,林清阮的人,沈翊平的人……
没有人来过,甚至还可能阻止了一些人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眼眸不错,落在他身上,“他们都在等你。”
光沉,影凝。
沈晏秋说:“他们都在算计——”
你。
最后一个字没能落下,因为昏暗的灰色空间内,另一个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问他:“那你呢。”
桃花潭水荡开浅波。
“沈晏秋。”向岚舟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蹲下,将爱人凝入琥珀,问他:“那你呢。”
你在等我吗。
沈晏秋。
你在等我吗。
“我……”他喝醉了,眸色更深,眼皮半掀,瞳孔却放缓缓扩大。
藏情藏欲。
藏疯藏病。
唇间的字如鲠在喉,他眯了眯眼,沉进西装领口的分明经络有一瞬收紧,而后妥协般渐渐松下来,出口的话在喉咙打了个圈儿,成了,“我恨你……”
音未吐完,一只手探过来,修狭冰凉的指没入柔发,沈晏秋的话被人吞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