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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厌烦 ...

  •   萧南睁开眼,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很久。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

      半晌,他终于坐起身来。床头柜上的方框眼镜被拿起,冰凉的镜腿贴着耳后,世界在瞬间变得清晰清晰得有些不真实。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客厅的景象扑面而来,像一幅被撕碎的画。

      客厅里一片狼藉。抱枕像受伤的小动物蜷缩在沙发一角;那个本该挂在主卧墙上的结婚照如今躺在茶几腿边,玻璃碎成了蛛网;一本相册散落在地,几张泛黄的照片滑出来,上面有年轻的笑脸。不用想也知道,父母又吵架了。

      十三岁,本该是骑着单车追逐风的年纪,他却总被锁在这样的夜晚里。父亲的声音会像炸雷一样响起,母亲的声音则像玻璃碎片,尖锐而锋利。最可怕的是那种停滞的空气,像要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父亲急了眼会动手,母亲也会还手,而他就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知道,如果自己向前一步,父亲的拳头会毫不犹豫地转向他。

      屋子里空荡荡的,父母都不在。大概是吵完后,一个摔门而去,另一个也不会留下。每次都是这样——谁也不愿和谁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宁愿各自去陌生的酒店房间,在寂静里继续恨着对方。

      萧南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头发又长了,发梢几乎要碰到眼睛。他的头发总是长得很快,上次被班主任提醒才过去两周,现在又该剪了。老师说,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学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六点整。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离上学的时间还太早。他走进厨房,冰箱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罐啤酒和半瓶过期的沙拉酱,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爬进来,在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里投下一条条光带。光带里有尘埃在缓慢飘浮,像无数个被遗忘的时刻。他看着这一切,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但他知道不能冲动,他需要试探,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背着书包走出家门时,清晨的空气还有些凉。路上陆续有学生经过,有两个同班的男生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其中一个朝他挥了挥手。萧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总是沉默的原因。家庭像一个无形的壳,把他包裹起来,也把他隔离开来。

      小卖部的阿姨认得他,什么也没问就递过来两个肉松面包。他默默地扫码付款,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家到学校的路,今天的路似乎特别短,那些反复盘旋的思绪还没理出个头绪,校门已经出现在眼前。他停下脚步,目光被墙上那张宿舍宣传海报吸引——整洁的床铺,明亮的窗户,几个学生在书桌前笑着。那笑容看起来真实又遥远。

      教室里空无一人,黑板上还残留着上周五的板书和作业。他按下开关,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突然迸发出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七点整,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书包放在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父母吵架的原因其实都很简单——钱、亲戚、谁多做家务、谁少做了些什么、谁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可是这些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么尖锐的伤害?为什么每个夜晚,家都要变成战场?

      七点半左右,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班主任雨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看到萧南,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来这么早啊?”她走到讲台边放下本子,又回头仔细看了看他,“头发又长了不少,这周抽空去剪剪吧。”

      “嗯。”萧南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雨哥没再说什么,开始整理讲台上的东西。她知道这个学生的情况——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知道。全班第一,年级第二,总是安静有礼,作业永远工整准时。这样的孩子,应该有个不错的家庭吧?她这样想着,但从来没有问过。有些事情,老师也不该问得太深。

      周一的课表总是最满的。数学、语文、英语、地理,一科接着一科。萧南认真听着,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只有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的目光才会飘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秋天真的要来了。

      最后一节是班会课,雨哥又强调了纪律问题、作业问题、即将到来的月考。萧南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摩挲着。放学铃响起时,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着收拾书包,而是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

      回家的路似乎比早晨更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他知道推开那扇门会看到什么——要么是冷战的沉默,要么是争吵的残局。但他没有选择,那里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父母果然在家。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坐在沙发那头,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萧南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厅中央:“爸妈,我想住校。”

      父亲萧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住校?”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住什么校!”

      “……”萧南没有说话。他知道会这样。

      “萧语!你吼孩子干什么!”母亲杨晓榕站起来,声音同样尖锐。但转向萧南时,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南南,你想住校就住,妈支持你,多少钱?妈给你转。”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萧语的声音更大了,“就是你总惯着他!现在好了,家都不想回了!”

      “我惯着他?你呢?你除了吼还会什么!”

      争吵又开始了。像按下了重播键,台词都一模一样。萧南站在原地,看着两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力。他转过身,重新背上书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些声音,但没有隔绝那种窒息感。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双腿发酸。
      晚上十一点半,他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店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玩手机。玻璃窗外,城市已经入睡,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黑暗。
      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他妈发来的:“南南,你想住就去住,钱妈妈转给你了,五千不够的话就再找妈妈要,需要签字就跟妈妈说。”后面还有一笔五千块的转账。
      “够了,谢谢妈”萧南回复,收了那笔钱。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直到手机快没电了,他才站起来。走出便利店时,夜风已经凉透。回到自家楼下,他抬头看——窗户是黑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掏出钥匙,轻轻地、慢慢地转动锁孔,像是怕吵醒什么。

      家里果然空无一人。客厅的狼藉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没有人收拾。他跨过地上的杂物,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所有的混乱都挡在外面。

      简单地洗漱后,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提醒。他没有去充电,只是看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黑夜包裹着他,像一层厚厚的茧。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来。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出门前,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熟悉的地方——散落的抱枕,碎了的相框,墙上还有一处墙皮剥落,那是去年某次争吵时被什么东西砸到的。

      他没有收拾,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便利店刚换上新一批的三明治。他选了一个金枪鱼口味,又拿了一瓶绿茶。店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找零时对他笑了笑:“这么早啊。”

      “嗯。”他接过零钱,没有笑。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晨光正好。路边的梧桐树落下第一片黄叶,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手中的三明治还带着凉意,绿茶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着,吞咽着,然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茶。绿茶微苦,但很清爽。

      校门就在前方,宿舍楼的一角从围墙上方露出来。他的脚步没有犹豫,也没有加快,就这样以均匀的速度,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或许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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