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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住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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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谈话的细碎声音和淡淡的茶味。萧南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指节在涂着浅绿色油漆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是雨哥的声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
萧南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雨哥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着字，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菊花茶。见他进来，雨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萧南？怎么这个时间过来，有事吗？”她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放学刚过半小时。
“老师，”萧南的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一些，他顿了顿，才把在心里演练过几遍的话说出来，“我想申请住校。”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雨哥转过椅子，正对着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成一种认真的审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操场隐约传来的篮球拍地声。
“怎么突然想住校了？”雨哥放下杯子，声音放得更缓，“家里……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萧南垂着眼，看着办公桌深色木纹上的一道划痕。“没有不方便，”他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机械，“就是想……节省上下学的时间，多看看书。快月考了。”
理由是他早就想好的，听起来合理，也符合他“好学生”的人设。但他知道，雨哥这样的老师，未必全信。
果然，雨哥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落在萧南脸上，似乎想从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点端倪。萧南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但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捻着校服外套的袖口布料。
“住校不比家里好，条件肯定要艰苦点。”雨哥慢慢开口，语气像在斟酌词句，“八人间，公共洗漱间，定时熄灯，管理也严格。晚上想自己多学一会儿，都得打手电筒躲被窝里。你能适应吗？”
“我能。”萧南回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艰苦？他想，再艰苦，能比家里那种冰冷的、充满火药味的空气更让人难以忍受吗？至少宿舍的嘈杂是活的，是带着温度的。
雨哥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填一下这个申请表吧。需要家长签字同意。”她把表格推过来，连同一支笔。
萧南接过笔，手指有些僵硬。表格上的栏目很简单：姓名、班级、申请原因、家长联系方式、家长签字。他在“申请原因”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刚才说的理由。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到“家长签字”时，他停住了。
雨哥看着他停顿的笔尖，没有催，只是又端起茶杯。菊花舒展开，沉沉浮浮。
“我妈妈……同意。”萧南低声说，像是要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他拿出手机，找到昨晚母亲杨晓榕发来的那条信息：“南南，你想住就去住，钱妈妈转给你了，需要签字就跟妈妈说。”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雨哥。
雨哥扫了一眼信息，目光在那个转账记录上停留片刻，复又看向萧南。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似乎是了然，又像是怜悯，但最终都被她妥善地收敛起来。她点了点头：“妈妈同意就好。这样吧，表格你先拿回去，让家长签好字，明天带给我。宿舍那边，我帮你问问还有没有空床位。”
“谢谢老师。”萧南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手心有点汗湿。他拿起表格，折好，小心地放进书包内层。
“萧南，”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雨哥叫住了他。他回头，看见雨哥已经从电脑后面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住校了，也是同一个学校。有什么事，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南又长了些的刘海儿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松，“记得去把头发剪剪。”
“嗯。”萧南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他再次道谢，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的光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攥着书包带子，一步步走下楼梯。家长签字……他想到父亲暴怒的脸，又想到母亲信息里那种急于补偿般的温柔。今晚，又是一个需要面对的关口。
出乎意料的是，那晚父亲萧语没有回家。杨晓榕在客厅里，看到萧南拿出的表格，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字。她的笔迹有些潦草，带着一种疲惫的爽快。“也好，”她一边签一边说，眼睛没看萧南，“在学校安心学习，吃饭别省着，缺钱就跟妈妈说，妈妈把你的衣服和床单被套都洗干净放在门口那个白色的袋子里啦，明天你带过去哦。”她语气很温柔，没有提丈夫，萧南也没问。屋子里有种古怪的平静，比争吵更让人无所适从。
第二天，萧南把签好字的表格交给了雨哥。雨哥效率很高，下午就告诉他，初一男生宿舍楼还有一个空铺位，在408室。
正式搬进宿舍是周五放学后。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装床单被套和衣服的白色袋子，还有一个书包，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母亲杨晓榕说来送他，被他拒绝了。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件事。
宿舍楼比想象中旧一些，墙壁是那种经年的米黄色，上面留着些不明所以的印子和涂鸦。空气里弥漫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混合了汗味、洗衣粉味和一点食物气味的复杂气息。走廊里很热闹，有人端着盆子跑来跑去，有人隔着房间大声喊话，门开开关关，砰砰作响。
408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男生们的笑骂声。萧南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屋里的声音小了些。四个男生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靠窗上铺一个男生先开了口，语气阳光爽朗：“哎？新室友？欢迎欢迎！我叫许尘，尘土的尘！初一2班的！”他指了指其他人，“这是李锐，我们叫他锐哥，是4班的；那边打游戏的是王超，6班的；刚进来那个是赵峰，也是4班的。”
被点到的几个人纷纷对他点头或咧嘴笑笑，算是打招呼。环境嘈杂，面孔陌生，但奇异地，萧南并没有感到特别不适。这种直白的、不带探究的接纳，反而比家里那种紧绷的沉默更容易承受。
“我是萧南，南方的南，初一3班的。”
他的床位是靠窗的下铺，也就是许尘的下铺。他默默地开始收拾。把被褥铺好，行李箱塞进床底，几本书和洗漱用品摆在床头的小架子上。整个过程，宿舍里的其他人继续着他们的话题和游戏，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两眼，但没人多问什么。这种“不过分关注”让萧南渐渐放松下来。
晚上十点半，熄灯哨准时响起。宿舍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游戏声、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和逐渐响起的鼾声。
萧南躺在陌生的床铺上，身下的床板有点硬，被子有股阳光晒过的、阳光味道。上铺的陈浩似乎在用手机看小说，微弱的光线从床缝漏下一点。隔壁床的李锐已经打起了轻鼾。
没有摔门声，没有压抑或尖锐的争吵，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有的只是夜晚应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呼吸声和偶尔模糊的梦呓。
萧南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上方床板的轮廓。这是他离家后的第一夜。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似乎并没有立刻消失，但在这个拥挤、嘈杂、充满陌生人气息的方寸之地，他第一次感觉到，那重量，或许可以暂时搁置在一旁。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走廊里传来宿管老师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稳稳的，一下，又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属于萧南的、另一段生活，就在这片并不安静、甚至有些粗糙的黑暗里，悄然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