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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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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一个星期,萧南搬去了外婆家。
老式居民楼的三楼,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光线常年不足。外婆话不多,只是每天早晨会把煮好的白粥和咸菜放在桌上,然后去菜市场。屋子里有陈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萧南把行李箱推进小房间。母亲杨晓榕留下的痕迹还在——梳妆台上没带走的半瓶面霜,衣柜里几件过时的连衣裙。父亲萧语没打过电话,母亲偶尔发来信息,问些“吃饭了吗”“外婆身体好吗”之类的话,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疲惫。他每次都回“吃了”“还好”,对话便像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没了下文。
白天很长。他试着像以前一样预习下学期的内容,但对着数学课本时,注意力总是不集中。视线会飘向窗外那片狭窄的天空,或者落在书桌角落——那里放着许尘给的鹅黄色羽毛球。
羽毛已经有些蓬松了,那道小小的划痕在阳光下很明显。萧南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却又好像有某种具体的重量。
第四天晚上,他终于点开了和许尘的聊天窗口。上次对话还停留在期末考前,许尘发来一道几何题的两种解法,他回了一个:「懂了,谢谢」
萧南对着空白的输入框犹豫了几分钟,最后打了一行字:「集训怎么样?」
发送。
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去洗澡。外婆已经睡了,屋子里只有水管流水的哗哗声。等他擦着头发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亮着。
许尘回了:「累。早上六点跑三千米。」
隔了两分钟,又一条:「但下午打对抗赛,赢了一局初三的。」
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那个戴着墨镜的笑脸。
萧南看着那个突兀又有点笨拙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象许尘在熄灯后的集训宿舍里,皱着眉认真挑选表情的样子。
「很厉害。」他回。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数学题呢?」这次回复很快:「带了练习册,还没翻开。」
后面又是一个表情,这次是那个流汗的脸。
对话就这样开始了。断断续续,不频繁,但每天都有。
通常发生在晚上九点以后。许尘结束训练,回到八人间的集训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才会摸出手机。萧南则在外婆家安静的小房间里,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圈温暖。
他们聊得不多,也很琐碎。
许尘说集训食堂的肉包子没有学校的好吃,但牛奶可以随便喝;说教练很凶,但教扣杀的角度很精准;说一起集训有个男生特别嚣张,球品不好。
萧南说外婆家的旧风扇嘎吱响,但夜里还算
凉快;说楼下有棵很高的玉兰树,开花的时候应该很香;说发现自己其实不会用老式洗衣机。
数学题真的发过几次。许尘会在深夜拍过来一道卡住的题,萧南就着台灯在草稿纸上写步骤,拍照发回去。许尘的回复通常是「懂了」或者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有一次他问:「你怎么总能想到这种辅助线?」
萧南看着那句话,很久才回:「可能因为除了想题,没别的事可想。」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太沉重,像在索要同情。
但许尘回的是:「那我多找点题问你。」
后面跟了一个羽毛球拍的表情包,不知道他从哪里存来的。
萧南看着那个小小的球拍动画,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许尘没追问,没安慰,只是用他最直接的方式——给你一个需要你的理由——接住了他差点掉落的情绪。
七月中旬,台风过境。暴雨砸在外婆家的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夜里停电了,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萧南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狂风呼啸、树枝折断的可怕声响,还有老旧楼体仿佛在摇晃的错觉。外婆在隔壁房间咳嗽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到胸口。
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在绝对的黑暗里刺眼。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没有犹豫,他点开了许尘的聊天窗口。
「停电了。台风。」
发送后,他才意识到现在刚晚上八点,许尘可能还在训练。但几乎是同时,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许尘:「我们这也在下大雨,训练取消了,在宿舍。」
许尘:「你一个人?」
萧南:「和外婆。但她睡了。」
许尘:「怕吗?」
萧南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承认害怕像是一种软弱,尤其是在许尘面前——那个在球场上眼神锐利、能打赢初三生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回了:「有点。」
许尘没有再发文字。几分钟后,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跳了出来。
萧南接起来。
“听得见吗?” 许尘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模糊的沙沙声,背景是嘈杂的雨声和男生们笑闹的声响,但很快那些声音远了,他好像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
“嗯。” 萧南应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
“我们宿舍也在说台风。” 许尘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天气,“张浩——就那个球品不好的——说他家小区树倒了一棵,砸了车。”
“嗯。”
“教练晚上加练了体能,在走廊里蛙跳,现在他们都在喊腿疼。”
“嗯。”
许尘似乎不擅长没话找话,说的都是碎片。但他就这样说着,声音不高,平稳地穿过几百公里的雨夜,抵达这个黑暗的小房间。萧南靠着墙,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描述——食堂阿姨偷偷给晚归的队员留了绿豆汤,浴室的热水器坏了洗了冷水澡,明天如果雨停可能要补上午的训练量……
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但萧南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狂风依然可怕,但好像被这通电话隔开了一层。
“萧南。” 许尘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那颗球,” 许尘顿了一下,“还在吗?”
萧南在黑暗里摸到书桌角落,握住那个羽毛球。“在。”
“哦。” 许尘应了一声,然后说,“等我回去,打一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不会打。” 萧南说。
“我教你。” 许尘很快接上,理所当然。
通话没有持续很久,大概二十分钟。许尘那边好像有人叫他,他说了句“要查房了,先这样”,就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雨声。但有什么不一样了。那种冰冷彻骨的孤独感退潮了,留下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平静。
台风过后,暑假恢复了它漫长而沉闷的节奏。外婆依然沉默,父母依然缺席。但每天晚上九点后的短暂交流,成了萧南日子里一个固定的、带着微弱亮光的锚点。
他们偶尔也会提到学校。许尘说看到2班群里有人发简安铃参加省里英语演讲比赛拿奖的照片,“还是那种样子,好像没什么能难住她。” 萧南想起布告栏上那个永远在顶端的名字,想起她短发利落、投掷实心球时毫无波澜的侧脸。那是另一种人生,明亮,遥远,规则清晰。
而他此刻的人生,是外婆家昏暗的光线,是父母沉默的拉锯战,是手里这颗鹅黄色的、带着划痕的羽毛球,和手机另一端那个会在深夜和他聊无关紧要话题的人。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许尘发来一张照片。画面有点模糊,像是在昏暗的楼道里拍的。是一面贴满奖状的墙,其中最显眼的一张,写着“市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U14组)男子单打第三名”。获奖者:许尘。日期是去年。
「以前拿的。」许尘的消息跟着进来,「教练今天又拿这个说事,嫌我这次集训状态起伏。」
萧南放大照片。奖状很普通,红底黑字,边缘有些卷了。但他看了很久。
「很厉害。」他回。
许尘发来一个摇头的表情包。「第三而已。前面还有两个体校的,打不过。」
但萧南知道,对许尘来说,羽毛球不是“而已”。那是他在数学题和严谨自律之外,真正呼吸的方式。
那天夜里,萧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体育馆里,四周空旷无人。许尘在对面场地上,穿着运动衫,手里握着球拍,对他喊:“发球啊!”
萧南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那颗鹅黄色的羽毛球。他想扔起来,却怎么也抛不准。
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光微亮,蝉已经开始嘶鸣。手心里空空的,但书桌上的羽毛球静静地待在角落。
暑假还有半个月。时间像外婆家总也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流淌。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些寂静的夏夜里,悄悄改变了质地。等待变得具体,重逢有了形状——在某个秋日的球场上,或许会有一场蹩脚的、关于如何发球的教学。
而此刻,他们依然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共享着同一片夏季的星空,和屏幕两端那些不成章节的、温柔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