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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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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的最后一科结束铃响起时,窗外正下着这个夏天第一场急雨。
萧南放下笔,看着雨水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断续的水痕。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动的刺啦声,压低了音的“这道题选什么”,还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混合着对假期模糊憧憬的叹息。他慢慢收拾着笔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2班考场的方向。许尘应该也考完了。
雨下得更大了。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准备冲进雨里的学生,喧嚣声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味涌进来。萧南靠在窗边,看着楼下五颜六色的伞瞬间绽开,像被雨水浇开的、移动的花朵。暑气被压下去一些,风里有新鲜的凉。
“萧南!”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清亮地穿过嘈杂。萧南转头,看见许尘几步跑上来,短发梢挂着细小的水珠,在走廊白炽灯下微微发亮。他没拿伞,却拎着一个长长的、深蓝色的羽毛球包,拉链半开,露出球拍的握柄和一抹嫩黄色的羽毛——那大概是一颗备用球。
“没带伞吗?”许尘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气,眼睛很亮,和平时在宿舍里对着数学题蹙眉的样子不太一样。那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光,仿佛刚才那场考试、这场急雨,都未曾沾染他心中某片晴空。
“嗯。”萧南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球包,“你刚训练完?”
“最后一天,跟校队几个初三的打了几局。”许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手,语气里有种难得的、鲜活的畅快,“雨太大,体育馆回不去了,直接过来的。”他说话时,胸膛还微微起伏,呼吸间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热度。
难怪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熟悉的浅灰色短袖运动衫,领口有些微湿。小臂线条因为提着包而绷得很紧,露出清晰却不夸张的肌肉轮廓。他身上蒸腾着运动后未散的热气,混合着雨水清冽的味道,还有极淡的橡胶地胶和汗水的气息——和平时洗衣液留下的那种标准洁净感不同,这味道更蓬勃,更真实,像一个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许尘,终于从“好学生”的壳里暂时探出头来。
“一起走?”许尘很自然地问,把羽毛球包往肩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背带,“雨好像小点了。”
萧南点点头。两人并肩走进渐渐稀疏的雨幕。雨确实转成了细密的雨丝,拂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们都没伞,索性不紧不慢地走着,任由校服衬衫的肩头慢慢洇开深色的水迹。许尘那个有些分量的球包偶尔随着步伐轻轻撞到萧南的手臂,发出轻微的闷响,像一种笨拙而规律的节拍。
路过布告栏时,崭新的红榜已经贴出来了。鲜红的纸张被透明塑料膜保护着,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依然醒目,像一道凝固的荣耀。最顶端的名字毫无悬念——简安铃。总分后面跟着一个让人失去比较欲望的数字,遥遥领先,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精确运转的月亮。
萧南很快找到了自己,第二。一个熟悉而稳妥的位置。然后他视线往下扫,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许尘的名字,第十七。一个不算拔尖,但绝对对得起他花在羽毛球上大量时间的排名。他知道许尘为此付出了什么:那些被压缩的课余,那些争分夺秒写完作业的夜晚。
许尘也停下了脚步,看向红榜。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目光在自己名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很平常地说:“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偏,我没时间细琢磨。”
他说的是“没时间细琢磨”,不是“不会”。萧南忽然想起很多个熄灯后的夜晚,自己在上铺快要入睡时,能听到下铺传来极轻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叹息;也想起许多个周末清晨,自己睡眼惺忪地醒来,下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而那个深蓝色的球包也不在——他一定是早早去了体育馆,在空旷的场地里,追逐着那颗飞跃的羽毛球。
“羽毛球,”萧南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很好玩吗?”
许尘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随即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是萧南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带着点少年气的、毫无负担的笑容。“当然。”他说,语气笃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包的背带,像触摸着心爱之物的脉络,“数学题解出来,就那样。心里松一下,然后……就没了。但一个好球打出去,听拍面击中球托那种‘砰’的脆响,感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足够贴切的词,眼睛望着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柏油路,“感觉那个瞬间,力量、时机、念头,全都是对的。那感觉是活的。”
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剔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滚落。那一刻,萧南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睡在下铺一整个学期的人。他不是那个永远一丝不苟、被课业和时间表驱赶的“努力型学霸”标签,而是一个会把蓬勃的热情偷偷藏进羽毛球包里,在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眼睛会因为一个漂亮扣杀而亮得惊人的少年。他的秩序感,或许并非源于对规则的无条件顺从,而是为了给这份“活的感觉”圈出一块宝贵的自留地。
回到408宿舍,里面是一片狼藉又欢腾的归家气象。陈浩在哀嚎暑假要被爸妈押去补课,李锐和王超已经迫不及待换上了自己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互相比较着谁的衣服更“潮”。许尘一进门,先把肩上的羽毛球包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稳稳地靠在自己床头——那是他床铺区域里最整齐、最受呵护的角落,甚至比他那一丝不苟、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被子更显郑重。
他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归心似箭的利落。几件常穿的运动服被随便一卷塞进箱子角落,课本和练习册倒是码放得整齐,只是他的眼神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瞥一眼窗外的天空,观察雨云的动向。等行李的间隙,他的手指会在桌沿或床栏上无意识地动起来,模拟着握拍、引拍、挥击的动作,流畅而隐蔽,仿佛肌肉记忆在不自觉地进行着无声的练习。
“你暑假要去做什么?”萧南一边把自己的衣物和书本装进行李箱,一边问。
“市里有青少年集训,我报了名。”许尘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小小火苗,“一个月,封闭式的。不然我爸肯定让我去上他找的那个数学竞赛提高班。”后面那句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带着点小小的、终于得逞般的狡黠,那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为热爱冒险的窃喜。
萧南看着他。于是,许尘那令人称道的严谨自律,忽然有了一种新的解读:那也许不全然出于对学业本身的热爱,而更像是一种精明的、少年人式的谈判与交换——用足够“说得过去”、能让父母点头的成绩,作为筹码,换取沉浸于羽毛球世界里的自由。这是一种沉默的、却充满力量的坚持。
“那……”萧南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抬起头,“集训能带手机吗?”
许尘看向他,眼神动了动,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可以,晚上休息时间能玩。”他说,然后很自然地接下去,语速平缓却清晰,“你要是……暑假遇到特别变态的数学题,可以拍下来发给我。我晚上回宿舍能看到。”
不是客套的“保持联系”,也不是泛泛的“常联系”。而是具体到“数学题”,具体到“晚上回宿舍看”。这是一种默契的延续,只是这次,联结的一端将不在安静的宿舍或教室,而在一个充满跑动声、击球声、教练呼喊声的、热气腾腾的羽毛球馆里。
雨不知何时完全停了。阳光猛地刺破云层,倾泻下来,地面上的积水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被蒸腾起的、清新的水汽味道。宿舍楼门口,仿佛接到信号一般,蛰伏已久的蝉鸣骤然而起,嘹亮地拉开了盛夏的序幕。
许尘的父亲来接他了。那是个身材保持得相当好、同样穿着整齐、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开的是一辆黑色的SUV,安静地停在路边。许尘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最后才背起那个深蓝色的羽毛球包——它似乎总是最后一个被安置,又第一个被背上肩头。他走到萧南面前,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发梢还有点湿。
“开学见。”他说,声音平稳。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从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萧南——是一个略显陈旧但保存得很干净的、鹅黄色的羽毛球,羽毛依然整齐,只是洁白的球托上有一道小小的、深色的划痕,像是某次激烈交锋留下的印记。
“幸运球。”许尘解释道,目光落在球上,“上学期市赛赢的那场,用的就是这颗。后来就一直带着了。先放你这儿。”
萧南接过来。羽毛触手柔软,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微微的暖。球身很轻,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许尘转身上了车。车子缓缓启动,开走前,萧南看见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许尘探出半张脸,朝这边用力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个很少见、却在此刻毫无保留的、明亮至极的笑容,牙齿洁白,眼睛弯起,所有平时的内敛都被夏日的风抛在了脑后。
萧南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颗鹅黄色的羽毛球。阳光炽烈,炙烤着湿漉漉的地面,浓烈的、属于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青草、泥土和自由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原本需要独自面对、充斥着复习和预习的漫长暑假,似乎没有那么空旷和沉闷了。某个角落里,多了一颗安静的、鹅黄色的、等待着共鸣的坐标。
他背好书包,拉起行李箱,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蝉鸣响亮而不知疲倦,如同盛夏沸腾的底色。那颗小小的羽毛球,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或口袋深处,像一句无声的、却充满分量的约定,关于努力,关于热爱,也关于秋天注定会到来的重逢。
而在他们身后,喧闹的校园正迅速空寂下去。布告栏上,简安铃的名字依旧高悬榜首,如同一个永恒精准的、标志着绝对优秀的坐标,冷静地凝视着人来人往。但此刻,有些更真实、更鲜活、更温热的东西,已经随着两个少年截然不同的背影,流向了大海深处般广阔、却又被一根无形丝线悄然相连的夏天。那里有数学的深海,也有羽毛球划破空气的弧光;有独自攀登的寂静,也有远方或许会传来的、关于一颗“幸运球”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