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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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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霭笼罩着墓园,皮鞋踏过湿漉漉的台阶。
江郁捧着一束素净的白菊走到母亲墓碑前,他缓缓地蹲下身,用指尖一寸寸拂去照片上的浮尘。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
“妈,我来看你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忽然,他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蓦然回头,只见墓园小径尽头的薄雾里,静静地立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霍行舟一身黑西装,手撑着伞,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望着江郁。
四目相对,墓园里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江郁收回视线,眼神里没有意外。
霍行舟迈步穿过一排松柏,来到墓碑面前站定。
他微微俯身,神情肃穆地三鞠躬。
两人并肩而立,四周静谧无声,彼此间没有言语。
祭拜完成后,江郁抬脚朝着墓园出口走去,每走一步,霍行舟便如影随形,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到了墓园大门口,江郁刚走了没两步,他的手臂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拽住。
霍行舟见他想走,下意识把人留住。
江郁知道不说清楚霍行舟不会放自己走:“我们往边上一点,别挡路。”
霍行舟听了,改为牵着江郁的手,把他往边上角落带。在确定人在掌控范围内,才不情愿地松了手。
总算是放开了。
江郁松了一口气,退后几步,揉了揉发红了的手臂,问道:“找我什么事?”
霍行舟心里乱糟糟的,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江郁看他半天不说话,耐心告罄:“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说完,抬脚要走。
可霍行舟还是和先前一样,亦步亦趋跟在江郁身后。
眼看着江郁就要离开,霍行舟心急如焚,赶忙又一次猛地伸出手。
他的声音里满是祈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走。”顿了顿,又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轻声唤道:“玉玉。”
“小郁。”
这时,一辆加长林肯车停在了不远处,从车上下来一个人,远远地就喊着江郁的名字。
江郁转头看去,来人是他的师兄苏迎。
他刚想迈步往苏迎那边走,霍行舟却像疯了一般,猛地一把紧紧抓住他,力度大得仿佛要把江郁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眼神里满是警惕,像一只护食的狼,死死地盯着苏迎。
江郁皱了皱眉头,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脸上挂着勉强而又疏离的笑,跟苏迎打招呼:“师兄。”
苏迎慢悠悠走近,目光平静地掠过霍行舟紧扣江郁的手,与霍行舟充满敌意的目光对视,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微微颔首:“霍总。”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重新看向江郁,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霍行舟瞳孔骤缩,扣着江郁的手又紧了几分。
“找我?”江郁一脸疑惑,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满是不解。
苏迎指了指他的车:“要不我们找个安静地方,坐下来慢慢说?是关于老师的事情。”
江郁听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可以。”
霍行舟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死死盯着苏迎伸出的那只手,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江郁看着眼前伸来的手,又感受到臂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向霍行舟,用尽全部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霍行舟,放手。”
霍行舟眼含固执:“不放。”
他只觉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样,一阵刺痛。
“霍行舟,我和师兄去聊点事儿,等谈完了我就会回去。你不用担心,反正我去哪你都会知道。”江郁转头,平静地对着霍行舟说了一句,然后抬手展露手腕处的表。
霍行舟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满脑子都是:“他知道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一寸一寸割着他的血肉。
江郁知道他往表里装了定位,他的所有肮脏秘密被暴晒在阳光下。
苏迎立在车旁,静静地看着江郁一步步走来,走向自己。
他并未催促,只是在那道单薄的身影进入触手可及的范围时,极其自然地为江郁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江郁俯身上车,没有回头。
苏迎单手扶着车门,在关上前,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僵立的身影。
然后——
“砰。”
一声轻响,车门合拢。
车窗是深色的,霍行舟再也看不清里面的任何情形。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轿车平滑地驶入车道,最终消失不见。
窗外景色流动,车厢内陷入寂静。
苏迎从后视镜里看了江郁一眼。
“小郁。”苏迎开口,像是闲聊:“你和霍总……认识?”
江郁不想把私事公之于众,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迎察觉到江郁的回避,没有再追问。恰好司机打了转向灯,车子上了环城高速。
“前面有家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静,去哪儿坐坐?”
“好,师兄安排吧。”江郁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迎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不是说好了,私下叫我名字就可以?总叫师兄,听着太生分了。”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试探,“还是说,小郁其实挺讨厌我这个师兄的?”
江郁终于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依言改口:“苏迎。”
这个名字被叫出来,带着一种客气的距离感。苏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开过一段路,江郁像是终于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想起了正事:“苏迎你之前说,老师有事?”
苏迎的目光落在江郁脸上,才坦言:“老师很好,是我有事找你。”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或者我应该这么叫你,江上游鱼老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点,升起挡板。
“或者,我该换个更准确的称呼——”苏迎侧过头,对江郁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江上游鱼’老师?”
江郁猛地转回头,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很快被戒备覆盖。
这个笔名是他的绿泡泡昵称,同时也是他网上画师的马甲号。
霍行舟是不是也知道?
江郁愣了一瞬,好像霍行舟对除了他人之外的东西都不在意。
“师兄怎么会知道?”他没有否认,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上次去探望老师,正好看到你送给他的签名画集,扉页上的小鱼印章很特别。”苏迎解释得从容不迫:“我正在为集团新落成的艺术酒店项目寻找核心视觉设计师,老师的推荐名单里,你是第一个。”
他透过后视镜,看着江郁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愈发诚恳:
“我拜读了你在平台上的全部作品,非常打动我。所以,今天找你,一半是私心,想正式认识我欣赏已久的画家。
另一半是公事,我想代表苏氏集团,郑重邀请‘江上游鱼’老师,参与我们的项目。”
“当然,一切以你的意愿和时间为准。”他补充道,姿态放得很低,却给出了一个江郁难以轻易拒绝的理由,“老师也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路在脚下,不管你怎么走,他永远为你骄傲。”
江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要好好考虑考虑。
街边树叶落下,大道川流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霍行舟被墓园的看守劝走,他麻木地回到车上,恰逢老宅打来电话。
“少爷,”管家忠叔语气恭敬:“老爷请您立刻回老宅一趟。”
不是商量,是命令。
霍行舟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味道。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对江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并不后悔。
归根结底,他和他的父亲都是一类人。
霍行舟驱车前往霍家老宅。
霍振松早已等候多时。
霍行舟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白色衬衫。
“跪下。”霍振松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威严。
霍行舟没有丝毫犹豫,笔直地跪在冰冷坚硬的花梨木地板上。
忠叔无声地捧来一根乌沉沉的藤鞭,长约三尺,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革,鞭身油亮。
他将鞭子双手呈给霍振松。
霍振松接过,站起身,绕到霍行舟身后,啪啪啪就是几鞭子下去。
白衬衫瞬间绷紧,清晰的痕迹浮现。
霍行舟喉咙里硬生生咽下了一声闷哼。
忠叔不忍地别过头。
又是好几鞭子落下。
霍行舟背部的衬衫已然透出隐隐的血色,鞭痕高高肿起,狰狞可怖。
霍振松握着藤鞭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别的情绪。
他看着地上蜷缩的孙子,那个从小孤僻却优秀得让他骄傲的孙子,如今为情所困,狼狈至此。
“别走了你爸的老路。”霍振松扔下藤编,声音苍凉,他转过身,背影仿佛一瞬间佝偻了许多。
忠叔连忙上前,搀扶起虚脱的霍行舟。
霍行舟强忍着疼痛,拒绝了留宿。他开着车,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爷爷的话。
“嘀——!”
一阵尖锐鸣笛声,将他彻底吞没,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离车祸地点几公里外的街边,江郁蹙着眉,第三次关掉了无人接单的打车软件界面。
江郁在街边吹着凉风,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车怎么那么难打。
他拒绝了苏迎吃饭的邀约,在中途就下了车。
江郁一脸正色地坐在马路边的石墩上,摆弄着手机。
直到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执着地打了进来。
“喂,您好?”江郁接起,语气是惯常的疏离。
他最近有钱了,推销和诈骗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请问是江郁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这里是江州医院急诊中心。您认识一位叫霍行舟的先生吗?他的紧急联系人备注是您的号码。”
诈骗?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江郁正无聊,他接了话:“对,我认识。”
“霍先生刚刚发生了交通事故,已被送至我院急诊科!需要家属到场!请问您能否马上过来?”
江郁隐隐约约听见了广播和仪器声响。
等等——
好像不是骗子。
周围的声音在瞬间褪去。
车流、风声……全都化为了嗡嗡的白噪音。
“先生,江先生,您在听吗?”
江郁猛地站起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哪家医院?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