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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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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落地窗映出城市夜晚的灯火,空气里布满着柠檬味清洁剂的劣质气味,窗外流光溢彩,却没有一丝温度透进来,阴冷的气息覆盖在房子的每一寸空间。
赵曜脱下鞋,将它们整齐摆放在鞋柜里。柜子上方,放着一张母亲住院前拍的合影,在这个冷清的房间里成为唯一的暖源。照片里她笑着,脸色在相纸里泛着不真实的红润,像一幅贴在冰窖墙上的、褪了色的窗花。赵曜伸手,指尖在玻璃相框上停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赵曜掏出来,屏幕亮起,是来自父亲的一条转账通知。
是到交学费的时候了。
赵曜没有点收款,他划掉通知。
每年这个时候赵曜总会收到来自“父亲”的账款,有时是备注学费,有时是备注医药费,冰冷的数字不过是一次次提醒,自己始终是寄人篱下的私生子,上不了台面只能用金钱打发。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弹窗出一条消息:
“你妈病情怎样?陈教授的儿子这次全国赛又拿了金牌,你该多向人家学习。”
陈教授的儿子。
陈玥。
赵曜有些烦躁,这个名字从小便贯穿他的生活。父亲永远在重复,永远在拿他比较自己。
赵曜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这么执着,但他只能努力扮演好父亲想要的模样。毕竟在名为儿子的考卷上,他永远答不对那道比较题。
赵曜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冰水滑过喉咙,使他稍许冷静了些。
他靠着流理台,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几本竞赛教材,最上面是一份青南中学内部编印的优秀学生杂志。封面人物是陈玥。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眼神平静,笃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曜有一瞬间,觉得那封面上的人物有些不太真实。
他拿起手机,给陈玥发了条短信:
“睡了吗?”
赵曜走进书房,打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深灰色的硬皮笔记本。
他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半年前,他刚转学到青南不久,笔记本上点点滴滴,全部是有关陈玥的生活习惯。
赵曜看着那些字,几乎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混杂着嫉妒、渴望和冰冷决心的兴奋。他要成为陈玥,或者,至少要成为能与他并肩、最终能超越他的存在。
他继续往后翻。
【2月14日,阴】
今天物理竞赛辅导课上,陈玥解出了那道超出教学范围的电磁场题目。他用的方法很特别,连刘老师都没教过,应该是他自己课外学的。
【3月8日,雨】
午休时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吃着自带的便当。他的饭菜很简单:西兰花、鸡胸肉,还有糙米饭。但他吃得很专注,嚼得很慢,边吃眼睛边看着手边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整段时间,他没和任何人说话。
【4月2日,晴】
今天体育课打篮球,陈玥投篮姿势不太准,我上前示范了一下,把球传给他时,他好像躲了我一下。被发现了吗?
赵曜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陈玥抱着篮球站在篮板下,微微蹙着眉,像在思考一道难题。他接过球时,赵曜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小块墨渍,大概是上午刷题时不小心沾上的。平平无奇的小黑点,却不知怎的,莫名戳中了赵曜心中的某一块柔软。
【4月15日,多云】
他今天好像感冒了,声音有点哑。早读时听见他咳了两声,我带了盒润喉糖,趁没人注意放在他桌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跟我说了句谢谢。
【5月10日,暴雨】
数学课上,我和他一起被叫去解一道题。并肩站在黑板前写字时,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一刻我走神了,我在想:要是影子能这样叠在一起,那人呢?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的。
最后那句话被赵曜用力划掉了,可墨迹深深,依然清清楚楚。
手机震动起来,这次是陈玥发来的信息:
“怎么了?”
赵曜感到喉咙发紧。他快速翻到最近几页。
【5月16日,阴】
最近年级里开始有些闲话。有人说我故意接近他,也有人说他是靠关系才有好成绩的。他肯定也听说了。现在课间他很少离开座位,午休也总是一个人埋头做题。
他好像在躲我。
【5月17日,阴】
放学后,他特意没走。我知道他在等我。
我们终于说话了。
他问我为什么在意他。
笔记本在这里,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紧接着的那一行,钢笔的墨水洇开了一小团。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墨水从纸纤维里慢慢渗开,留下一片无声的湿润痕迹。
洇开的墨团下面,只有三个字。笔力极重,几乎穿透纸背:
“我不知道。”
赵曜盯着那四个字。
窗外传来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音由高到低,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消失在夜色里。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持续地响着。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从何时起,观察变成了凝视,分析变成了描摹,变成了收集对方所有毫无意义的、扭曲的碎片。
而他沉迷于收集这些碎片。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暗彻底笼罩书房。赵曜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昏暗,能看清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四个字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湿润的光泽。
在意这个词太轻,又太重。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常年冰封的心湖上;重得像一整座冰川,压得他胸腔生疼。
赵曜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里无数灯火在下方延展,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都是一个家,可赵曜始终感到有一层隔膜,无法融入。
陈玥,如果你是他们所说的太阳——
那我算什么?
赵曜沉默地看着玻璃上映出的模糊轮廓。那个轮廓不会回答他,它只是随着光出现,又随着光消失。
他走回书桌前,按亮了台灯。暖黄的光圈漫开,照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他拿起手机,点开聊天界面:
“没事。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