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心事 ...
-
沈括在鸟鸣声中醒来,打开竹窗,让眼睛浸润在绿色的山水竹林中,深吸一口气,让清新的空气进入肺腑中,再吐出一股浊气,伸了伸懒腰,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自柴勖走后,沈括总感觉一种莫名的低沉情绪充斥在自己的心中,排解不开,自己细细探究,是一种失落感,使自己不自觉的鼻酸,在神态上不免也带上了怏怏不乐之态。
沈括暗暗问自己,他和柴勖只见过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匆匆一见就分别了,何至于有如此深的感情。可是心中的情绪却做不得假,自己的确感受到一股难过失落之情。
大概我把他当作了朋友,所以离别之后才如此难受。我的朋友不多,每一个都分外珍惜。想到这里,沈括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虽然自己这几年在城里学校念书,但对那里没有归属感,对学校的人和事也没有留意,几年过去了居然没有交上一个朋友。
终日与青山绿水作伴,虽然自得其乐,但不免有时也会生出孤独之感。
但再深的情绪总有消散的那一天,沈括觉得那股失落之感已经慢慢远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这反而又引起了沈括的怅然,自己还想揪着那股情绪咂摸思索,却连它都要离自己而去,不免又增添了几分孤独寂寥之情。
少年的心思总是纤细而敏感,山水长养他,深潭篁竹的冷冽寂寥不知不觉浸润着他的心,漫长的独处又放大了他的敏感多思,使他不知不觉养成了清冷内敛的性子,又有一副敏感细腻的心肠。
无事也要寻出三分闲愁,心中总有郁郁之结,如今撞上些许失落,便犹如小舢板遇到大波浪,翻涌得更厉害了。
但上天眷待他,让他在无意中发现画画可以疏解他心中的郁郁之气,他也从绘画中生出许多乐趣,自此他闲来无事就画两笔。
沈括拿起画板走下楼,看到婆婆在喂鸡,便说:“早上好,婆婆。”
“早上好,又去画画啊?”婆婆一边撒着鸡食,一边抬头看了看他。
“对。”沈括懒懒的回答。
“我看你这几天都闷闷不乐的,今天是端午节了,城里有赛龙舟比赛,还挺热闹。你也去看一看,正好散散心,老是坐在江水边画画伤身。”
沈括想赛龙舟一定很热闹,何不去画上一画,顺便买些颜料。
“好,我吃过饭就去。婆婆,你有什么要买的?我顺便给你带回来。”
“给我带点米福家的甜白酒和凤庆腊肉,还有板鸭和粽子,我今天也享享清闲。”
“好。”沈括笑着说。
沈括搭着来往的渡船横渡怒江,翻过高黎山,沿着客路走十里,就到了山城脚下。
有一座高大的城门伫立在那里,前面有一条河,人们都叫它“白河”。
在白河边有一道石头砌成的低矮栏杆,河上架着一座石墩桥,现在就有好些人儿挤在栏杆边和石桥上观看龙舟演习的场面。
白河与城门口之间有许多摊位在卖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花生瓜子、菜蔬水果、熟食肉食、衣服鞋子……俨然形成了一个小型集市。
沈括在桥旁一棵大榕树下架好画板,站在这里,桥上人头攒聚的闲人,桥下熙熙攘攘的看客,都尽收眼底,更不必卷入那推搡拥挤的人潮里。
有一句话说的好“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沈括浑然不觉,此时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最近土司勾结境外势力煽动边民暴动,温都督派他的二儿子温维棠亲赴边境严惩煽乱谋逆的土司,安抚边民。
来到勐腊县时恰逢端午佳节,为了与民同乐,便在各位长官的陪同下亲自站在城楼上观看赛龙舟。
温维棠手摩挲着扳指,意兴阑珊地看着龙舟竞渡的激烈场面。突然眼光一闪,看到了一抹青绿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尚且稚嫩的少年,四肢纤细,削肩蜂腰,微风吹拂着衣袖,给人以袅袅风流之态;眉眼却给人一种内敛沉静之意,鼻子挺直,嘴唇微抿,微微透出倔强;下颌线清瘦却有棱角,中和掉了他的柔弱之态,给人一种清冷清隽之感。
温维棠站在城楼上指着沈括说:“这是谁?”
旁边作陪的县长、团总大眼瞪小眼,都觉得这个人面生,后面的土司走上前来弯腰谄笑道:“温将军,这人名叫沈括,是坞里村的。他母亲被男人抛弃生下他就死了,想当年我还追求过他母亲,可惜她眼光不好喜欢绣花枕头,否则也不会死了。我这就把他叫上来陪陪温将军。”
温维棠摆摆手说:“不必。”然后转身要走,后面的一群人还要再跟,温维棠伸出手止住说:“诸位自便,不必再跟。”说完便径直离开,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你的画掉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沈括下意识转身,却撞到了一堵高大的肉墙,脸瞬间贴在了硬的像铁的胸膛上。
沈括惊的连连后退,踉跄着停下脚步。这才看清说话的人——一位穿军装的年轻军官。
他眉眼英挺,嘴唇温润,温文尔雅,瞧着竟有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眸子却仿佛藏着锋锐的光芒,眉峰微挑时,一股桀骜不驯之气便漫了出来;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肩背宽阔,周身更萦绕着霸道威压的气势,明明是温和的眉眼,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个男人拿着沈括的画漫不经心地点评道:“画虽稚嫩,却自然清新。不知可否为我画一幅画?”
沈括看到这般人物,直觉这个人很危险,心里先怯了三分。便不欲与他多交谈,抢过画纸道:“我画技拙劣,恐污了您的眼。”说完便收拾画具匆匆离开了。
温维棠看着惊慌离开的那抹身影,眼睛里闪出莫名的光,那是野兽看见猎物的眼神。
远离那人之后,观赛的兴致也在沈括心中倏然冷却,沈括草草采买好东西,就走回去了。
沈括当晚做了个梦,梦中有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放射着野兽般嗜血的眼神,仿佛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自己左躲右藏想要躲开这双眼睛,那只眼睛如影随形,怎么也躲不开。
突然自己被绳子捆住,沈括心中恐惧万分,想要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大声的喊叫,四周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双嗜血的眼睛。
这时沈括感觉那双眼睛在慢慢靠近,心中的恐惧骤然增长,身体猛烈挣扎着,呼吸急促,仿佛跌入不见底的深潭,冰冷的惧意从脚底窜上脊梁,连指尖的颤抖都带着无法挣脱的绝望。
突然,沈括听到一声呼唤:“括括,括括。”这双眼睛瞬间消散,沈括猛然挣开了眼睛,看到婆婆担心焦急地看着自己。
婆婆看到沈括醒来松了一口气“做什么噩梦了,你在梦里大喊大叫,怎么叫也不醒。”
沈括余惊未消地说:“我梦到一双眼睛,一双野兽的眼睛,他想要吃了我。”
婆婆摸了摸沈括的脸说:“傻孩子,梦都是反的。那双眼睛不是要吞了你,而是要护着你。现在还早,再睡会,你会再做个美梦。”
沈括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便拿起画板把那双眼睛画出来。
沈括看着画中的眼睛,总觉得似曾相识,心中豁然一动,这和今日遇到的那个男人的眼睛很相似。
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异样,自己怎会如此惧怕这双眼睛,以至于梦中惊醒。
沈括呆坐到天明,听到婆婆起床的声音,怕婆婆为自己担心,就慌忙躺在了床上,困倦袭来,沈括不知不觉睡着了。
沈括醒来后,发现婆婆在接待一位团总把的团丁,此人住在邻近村子,经常替团总传话,故看着面熟。
这位团丁见沈括醒来,便很热情地说:“小哥醒了,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团总妹妹想要找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给她画一幅咱们这儿的风景画。有钱人就是古怪,人家还要求作画的人一定得是个年轻人,这样才能画的质朴清新,不会沾染一股世俗之气。于是我就想到了小哥你,你的画素来被人称赞风景画一绝,再适合不过了。只要画的她满意,钱不是问题,她先给50银元定金,剩下的50银元画完之后再给。”
沈括想自己终日独自一人埋头苦画,没有一人可以切磋请教。
团总妹妹出高价请人为她作画,一定是个知画爱画的人。
何不走一趟,就算多认识一个人也是好的。
于是便转头询问婆婆,婆婆正愁沈括这些天郁郁寡欢的,正好借此散散心,多和人交流交流,哪能不允许。
于是沈括便答应下来,那位团丁看事情成了,欢天喜地地走了。
沈括见团丁走了,百无聊赖,便拿起画板,走到河边,想画一幅坞里村风景画。
团丁的话提醒了自己,自己一向只画其中一角的风景,如今何不把整个坞里村的景和人都画进去,就叫“坞里村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