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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病房里的鱼汤与未凉的心意 ...

  •   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弥漫,却被一股醇厚的鱼香悄悄驱散。刘念初睁开眼时,正看见吴敏坐在床头柜旁,将保温桶里的鱼汤倒进白瓷碗,蒸汽氤氲了她的眼镜片,也在额角那片浅褐色的纱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那是昨天仓库里被碎木片划的伤,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
      “醒了?”吴敏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眼里的红血丝比昨天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周砚一早送来的,说他老家有讲究,黑鱼汤最能补伤口,特意让食堂师傅炖了三个钟头,加了枸杞和山药,一点腥味都没有。”
      刘念初想撑着坐起来,后背的伤口却像被扯住的线,猛地抽痛起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左臂的石膏不偏不倚撞在床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动,别动。”吴敏赶紧放下碗,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病号服渗进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医生说你后背那道口子缝了七针,左臂骨裂得养足三个月,急不得。”她拿起小巧的白瓷勺,舀了一勺鱼汤,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刘念初唇边,“慢点喝,小心烫。”
      温热的鱼汤滑过喉咙,带着鱼肉的鲜甜和山药的绵密,鲜得人舌尖发麻。刘念初看着吴敏专注的侧脸,她正低头撇去汤面的油花,额角的纱布被蒸汽熏得有些发潮,却丝毫没在意——从昨天进医院到现在,她始终守在这儿,给自己擦身、喂水、盯着输液管,连自己额角的伤都忘了换药。
      “您额角的伤……”
      “早好了。”吴敏笑着摆摆手,又舀了一勺,眼神却不自觉往她后背瞟,“护士刚换过药,说长得挺好。倒是你,昨天流了那么多血,脸到现在还白着呢。”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拿起个苹果,“沈队早上来过,说顾长风的背景查清了些——他父亲是1978年的走私犯,当年是你爷爷带队抓的,后来病死在牢里,所以他打小就恨警察。”
      刘念初的动作顿住,鱼汤在舌尖慢慢变凉。她只在老相册里见过爷爷,穿海警制服,帽檐下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父亲说过爷爷是“海上的守护神”,却从没提过这些。
      “他恨的不是我,是穿警服的人。”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闷。
      “不全是。”吴敏放下苹果,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他更恨‘守护’这两个字。你爷爷守着海疆,你父亲守着案卷,你守着那些旧人旧事……这些在他眼里,都是碍眼的东西。”她拿起旁边的英语词典,翻到“guardian”那一页,用红笔圈出词根“guard”,“你看,这个词的原意是‘瞭望塔’,站得高,看得远,才能护住身后的人。咱们现在躺在这里,不是认输,是在‘瞭望’,看清楚他的路数。”
      刘念初望着天花板,白得晃眼。忽然想起仓库里的画面:顾长风的刀划向吴敏时,自己根本没想过疼,只知道要挡在前面;吴敏被绑在铁柱上,嘴里呜呜地喊着,眼里的泪不是怕,是急着让她走。那些瞬间,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像春草破土一样自然。
      “这就是‘本能’,对吧?”她轻声问。
      “对。”吴敏笑了,眼尾的细纹弯成好看的弧度,“就像鸟护巢,猫护崽,不用教,刻在骨子里的。”她舀起一块黑鱼肉,细心剔掉刺,“你父亲当年追查顾长风,明明知道危险,还是往前冲,也是这个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丁晓冉抱着个比她还高的果篮挤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同学,手里捧着向日葵、康乃馨,还有个扎着红绳的布包。“念初!我们来啦!”丁晓冉把果篮放在地上,献宝似的打开布包,“这是王师傅给你打的银护符,刻了‘平安’俩字,说比防弹衣还管用!”
      同学们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李爷爷他们给新孤儿院的图书馆挂了牌子,叫‘念初书屋’,昨天刚剪的彩!”
      “陈阿姨绣了个平安符,说跟你小时候那个是一个花样!”
      “旅游老师让我们把你的讲解词整理成小册子,说要当教材呢!”
      刘念初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物,眼眶忽然发热。那个银护符上的“平安”二字,刻得和王建军给苏曼打的银锁一样认真;陈念雪绣的平安符,艾草香混着阳光味,和记忆里小雪姐姐给的那个一模一样。原来,那些被她放在心上的人,也在把她放在心尖上。
      同学们走后,吴敏继续给她喂汤。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给鱼汤镀上一层金箔,碗底的枸杞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等你能下床了,咱们学句新短语。”吴敏忽然说。
      “什么?”
      “‘Pay it forward’。”吴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意思是把收到的善意传下去。苏曼护着孩子,林婉容护着真相,你父亲护着我们,现在轮到你了——不是要你一个人扛,是带着这些人的心意,继续走。”
      刘念初小口喝着汤,忽然觉得后背的伤口没那么灼痛了。左臂的石膏虽然沉,却像揣着块暖炉,把那些自责和后怕都烘得暖暖的。她知道顾长风还在暗处盯着,像条伺机而动的蛇,但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忘了疼,是因为知道自己身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多少双手在托着。
      保温桶见了底,吴敏收拾东西时,从桶底摸出张折叠的纸条,是周砚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憨劲:“汤里加了黄芪,补气的。等你好了,我教你反手擒拿,下次再遇着那孙子,咱不用刀,卸了他胳膊!”
      刘念初看着纸条,忽然笑出了声,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眼里却亮得惊人。
      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入海河,把病房染成温柔的橘色。吴敏在给她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后背的纱布,轻声问:“疼吗?”
      “有点。”刘念初摇摇头,抓住她的手,“但比不过鱼汤好喝。”
      吴敏被逗笑了,眼里的光比夕阳还暖。
      刘念初知道,痊愈的路还长,顾长风的账也还没算清。但只要这病房里的鱼汤还热着,身边的人还笑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勇气还在传承着,再深的黑暗,也终会被照亮。
      顾长风说“后会有期”,她等着。带着一身未愈的伤,带着满心里的暖,也带着那些沉甸甸的、永远不会凉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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