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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石膏上的字迹与未断的线 ...

  •   拆石膏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在白墙上洇出一片淡金,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都染上了暖意。医生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握住刘念初的左臂,缓缓转动,骨缝间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初春冰层开裂。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痛呼溢出喉咙,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医生摘下手套,指尖在她小臂上轻轻按压,“骨痂长得很结实,但还不能用力,复健操得天天做,慢慢来,急不得。”
      吴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削苹果,果皮在刀刃下连成一条不断的弧线,像条蜿蜒的红蛇。“我把复健步骤翻译成英文了,”她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苹果的清甜,“写在你那本带齿轮图案的笔记本上,每个动作都标了图解,跟着练就行。”
      刘念初试着活动左臂,肩膀传来僵硬的酸麻,手肘却比想象中灵活。她低头看向缠着绷带的左臂——那层陪伴了她一个多月的石膏,上面早已被写满了字。丁晓冉画的卡通小人歪着脑袋,举着写有“加油”的牌子;旅游课的同学们签满了名字,王浩的字迹张扬地占了一大块地方;沈砚舟他们用钢笔写的“早日归队”力透纸背;最角落是吴敏用红笔写的“persist”(坚持),字母圆润饱满,像小时候母亲在她作业本上打的红勾。
      “该拆了。”吴敏放下苹果刀,拿起医生留下的小锤子,在石膏边缘轻轻敲了敲,“周砚一早打电话来,说特意买了个玻璃罩,要把这石膏当‘功勋’供起来,摆进队里的荣誉室。”
      刘念初被逗笑了,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石膏裂开的瞬间,一片小小的便签从内侧飘落,她伸手接住,看清上面的字时,眼眶忽然一热——是自己昏迷时迷迷糊糊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别让吴老师再受伤。”墨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片,像朵残缺的云,印在石膏内侧的粗糙纹理上。
      “傻孩子。”吴敏弯腰捡起石膏碎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张便签,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蝶翅,“保护从来都是相互的。上次在仓库,若不是你扑过来挡那一刀,我现在可能……”
      “不许说。”刘念初猛地打断她,声音发紧,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以后会更好。”吴敏笑着纠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摆进瓷盘里,“沈队刚才打电话,说顾长风有动静了——他在查1978年你爷爷截获的那批走私货,好像那批货里藏着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刘念初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果肉的清甜在舌尖炸开。“那批货里有什么?”她含糊地问,脑子里闪过张雅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齿轮符号。
      “卷宗里写着‘一箱特殊的机械零件’,”吴敏翻开手机里的照片——是沈砚舟发来的泛黄卷宗,“当年你爷爷没把这批货上交,说是‘证据链不全’,后来这批货就凭空消失了。顾长风大概觉得,那箱子里藏着他父亲被抓的‘真相’,或者……能让他翻案的东西。”
      “机械零件?”刘念初的指尖顿在苹果块上,忽然想起顾长风手里转得飞快的银质齿轮,“和他那枚齿轮有关?”
      “十有八九。”吴敏指着卷宗里的一行小字,“这里写着‘零件编号与某剧团道具编号吻合’——1978年,滨海京剧团正好在排《智取威虎山》,为了舞台效果,定做了一批带齿轮机关的机械道具,能让‘杨子荣’的枪自动上膛。”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仿佛有电流划过。林婉容的海报、周曼的照片、顾长风的齿轮、爷爷的走私案……这些看似散落的珠子,原来早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线头就藏在那出半个世纪前的京剧里。
      “沈队说,京剧团的老道具库还在,就在后台最里面那间,”刘念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左臂还不能大幅度抬举,只能慢慢往袖子里套,“我们去看看?”
      “复健操还没做呢。”吴敏假意板起脸,手却已经拎起了两人的包,“不过……可以把复健操带去现场做,就当是‘实地考察’,顺便给你的旅游课积累素材。”
      京剧团的老道具库藏在后台深处,木门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阳光透过气窗上的铁栏杆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滚,像被惊动的金色蜂群。
      刘念初用没受伤的右手拂去一个铁皮箱上的灰,箱盖上用白漆喷着“1978”的字样,锁孔是个精致的齿轮形状——和顾长风那枚银质齿轮的尺寸分毫不差。
      “就是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齿轮,是上次仓库混战中顾长风掉落的,后来沈砚舟捡到交给了她。齿轮的边缘还沾着点锈迹,在光下泛着冷硬的银辉。
      齿轮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机械零件,只有一件深蓝色的戏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齿轮图案,胸口别着枚褪色的徽章——和刘念初在老相册里见过的、爷爷的海警徽章一模一样,连边缘的磨损都分毫不差。
      “是《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戏服,”吴敏抚摸着戏服肘部磨损的布料,指尖能摸到里面硬挺的衬里,“你爷爷当年大概是把‘零件’藏进了戏服夹层,借剧团的道具做掩护,谁也想不到。”
      刘念初小心地拆开戏服内侧的缝线,指尖触到一个硬纸筒,裹在厚厚的棉花里。她屏住呼吸抽出来,展开里面卷着的图纸——泛黄的宣纸上画着齿轮的分解图,每个齿牙旁都标着字母和数字,旁边用铅笔写着行小字:“非零件,是密码本,对应走私名单。”
      “原来如此。”吴敏恍然大悟,指着图纸上的齿轮组合,“你爷爷怕打草惊蛇,故意对外说成‘机械零件’,其实是把走私团伙的名单藏进了齿轮密码里。这些字母数字,拼起来就是人名和代号。”
      图纸的右下角画着个简易地图,用红笔圈出“码头灯塔下”的位置,旁边标着个小小的“井”字。刘念初的心脏轻轻一跳——林婉容当年藏证据的地方,也是灯塔下的井。原来爷爷和林婉容,在不同的年代,用了同一种方式守护秘密。
      “顾长风要找的,应该就是这个密码本。”她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纹理,“我们得赶在他前面去灯塔。”
      离开道具库时,夕阳正把天边染成一片熔金。刘念初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肩膀都传来牵扯感,但她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石膏上的“persist”仿佛在发烫,吴敏说的“pay it forward”(把善意传下去)在心里反复回响。原来所谓传承,就是接过前人手里的灯,哪怕步履蹒跚,也要把路照亮。
      走到剧团门口,吴敏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上的公告栏:“你看。”
      公告栏里贴着张崭新的海报,是重排的《智取威虎山》,主演栏写着“陈念雪”三个字。照片上的陈念雪穿着深蓝色的戏服,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扎红绳辫的影子,眼神明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她也来了。”刘念初轻声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吴敏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海报上陈念雪的红绳辫上——那根红绳,和二十年前照片里的一模一样。“看来,这根线不仅没断,还越长越长了。”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沈砚舟的车正等在路口。刘念初坐进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左臂的复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顾长风的账也远远没算完,但她心里踏实得很。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石膏上的字迹会褪色,但那些藏在字迹背后的心意不会;伤口会结痂,但那些在伤口里生长的勇气不会。
      就像那根串起所有线索的线,看似脆弱,却能承受住时光的拉扯,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紧紧连在一起。
      刘念初低头看了眼贴在胸口的图纸,指尖轻轻按了按。齿轮的线条在夕阳下微微发亮,像在指引方向。她知道,下一站是码头灯塔,是新的谜题,也是新的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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