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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凉茶·吆喝与窘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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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热了。
日头像烧红的炭,悬在头顶上烤。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都是黏糊糊的。知了的叫声扯成一片,吵得人心烦。
青瓷从外头回来时,背上湿了一大片。
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红。她一脚跨进铺子门槛,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
喘了口气。
“热死了。”她抹了把额头的汗。
阿丑从货架后转出来。看着她,又看看那些油纸包。青瓷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东西——干巴巴的菊花,切成片的甘草,还有晒得发黑的薄荷叶。
“凉茶原料。”她说,“便宜货,但能用。”
阿丑拿起一片薄荷叶。
凑近闻了闻。清凉的味道,带着点苦。青瓷已经去灶间搬那口大铁锅了——平时很少用,积了层灰。
“过来帮忙。”她喊。
阿丑走过去。两人把铁锅抬到后院井边,打水刷洗。青瓷刷得很用力,锅底的陈年污垢一点点剥落。
刷干净了。
架到灶上。青瓷把原料按比例扔进去,加水,盖上锅盖。然后看向阿丑。
“烧火。”她说,“这次你负责火候。”
阿丑蹲下身。
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青瓷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
“火小点。”她说。
阿丑抽出一根柴。
“再小点。”
又抽一根。
锅里的水慢慢热了。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菊花的清苦和薄荷的凉意。青瓷凑近闻了闻。
“差不多了。”她说,“文火,慢慢熬。”
阿丑控制着火。
很稳。火苗在灶膛里安静地燃烧,不大不小,正好。青瓷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这次进步明显。
熬了半个时辰。
青瓷掀开锅盖。锅里的水已经变成浅褐色,药材的味道完全熬出来了。她舀起一小勺,吹了吹。
尝了一口。
眼睛亮了亮。
“可以。”她说,“清冽解暑,微甘带凉。正好。”
她找来个木桶。洗刷干净,把熬好的凉茶倒进去。满满一桶,冒着热气。等它自然放凉。
第二天一早。
青瓷从后院杂物堆里翻出张小桌。缺了条腿,她用砖头垫上。又搬来几个粗瓷碗——都是有缺口但还能用的。
木桶抬到门口阴凉处。
旁边立个小木牌。青瓷用炭笔在上面写字:“沈记凉茶,一碗一文。”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布置好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阿丑。
阿丑站在铺子门槛里。看着她忙活,目光落在那个木牌上。
“过来。”青瓷招手。
阿丑走过去。
青瓷把他推到小桌前。
“你,负责卖。”她说,“有人来就舀茶,收钱,放这边钱罐里。”她指了指桌上的陶罐,“简单吧?”
阿丑看着街上行人。
稀稀拉拉的。这个时辰,日头还不算毒,但已经有人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了。
他点点头。
“嗯。”
青瓷满意了。
转身回铺子里,坐在柜台后。假装整理账本,眼睛却瞟着门口。
阿丑站在小桌前。
身姿挺拔。穿着那件改过的浅青色夏衣——洗过一水,颜色更淡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他站得很直。
像棵安静的树。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些时令菜蔬。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歇脚。
看见小桌和木桶。
又看见阿丑。
老汉抹了把汗,好奇地打量。
“小哥,”他开口,“这茶怎么卖?”
阿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老汉,又看看凉茶,嘴唇动了动。
“……一文。”声音干涩。
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汉“哦”了一声。
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动手,拿起粗瓷碗,掀开木桶盖子,舀了满满一碗。
茶已经凉透了。
琥珀色的,泛着光。
老汉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滚动,喝得急,有些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喝完了。
抹抹嘴。
“还行,”他说,“挺解渴。”
放下碗,挑起担子走了。
阿丑站在原地。
看着桌上那一文钱。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放进陶罐里。
“哐当”一声轻响。
铜板落入罐底。
整个过程僵硬得像木头。舀茶的动作没有,招呼的话没有,连个笑脸都没有。
青瓷在柜台后看得直捂脸。
她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阿丑。
阿丑也看着她。
眼神清澈,带着点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青瓷深吸一口气。
“这样不行。”她说。
她走到小桌前,站定。面向街道,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
然后——
“消暑解渴的凉茶咧!”
声音清脆。
尾音上扬,带着市井特有的泼辣劲儿。
“一文钱一碗,走过路过别错过!”
喊完了。
街上有几道目光投过来。纳凉的老太太,路过的货郎,还有对面铺子的伙计。
青瓷转头看阿丑。
“学着点。”她压低声音,“喊啊。”
阿丑看着她。
她因为用力吆喝,脸颊微微泛红。鼻尖沁出汗珠,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簇小火苗。
他尝试开口。
“凉……”
声音小得像蚊子。
“茶……”
青瓷瞪他。
“大声点!”
阿丑抿了抿唇。
“凉茶!”声音大了些。
但还是没什么感情。平平板板的,像在念经。配上他那张清冷的脸和淡然的气质,反倒有种别样的……
吸引力。
几个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了过来。
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那是沈家铺子的……”
“表弟吧?长得真俊。”
“卖凉茶呢,去看看?”
真有人过来了。
两个年轻媳妇,手挽着手。走到小桌前,眼睛却盯着阿丑。
“小哥,茶怎么卖?”其中一个问。
阿丑还是那句话。
“……一文。”
声音依旧干涩。
但脸好看。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得像玉雕,睫毛又长又密,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年轻媳妇红了脸。
掏钱。阿丑接过,放进罐里。然后舀茶——动作生硬,但至少记得舀了。
递过去。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碗沿和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年轻媳妇脸更红了。
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眼睛还瞟着阿丑。
“好喝吗?”同伴问。
“啊?哦……好喝,解渴。”她慌乱地说。
两人喝完,放下碗走了。走远了还在回头看。
青瓷站在一旁。
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
内心OS:得,靠脸吃饭。
但她没说什么。生意开了张,总是好事。她又吆喝了几声,吸引来几个客人。
阿丑慢慢熟练了些。
舀茶。收钱。放罐里。
还是不说话。但动作不再那么僵硬了。客人问,他就答“一文”。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中午时分。
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青瓷让阿丑把桌子挪到更阴凉的地方。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铺子门槛里扇风。
“累不累?”她问。
阿丑摇头。
“不累。”
其实站了一上午。腿有点酸,但他没说。青瓷看他一眼,起身去灶间,端出两碗早就晾好的凉茶。
“喝点。”她递过去一碗。
阿丑接过。
两人坐在门槛里,对着喝。茶很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驱散了暑气。
青瓷喝得急。
碗底空了,她舒了口气。
“上午卖了多少碗?”她问。
阿丑想了想。
“二十三碗。”
记得很清楚。青瓷挑眉,有些意外。起身去拿陶罐,倒出里面的铜板,一枚一枚数。
“二十三文。”她数完,笑了,“不错。”
虽然不多,但第一天,这个数可以了。她心情好,把钱收好,又看向阿丑。
“下午继续。”她说,“我再吆喝几声,帮你招揽客人。”
阿丑点头。
“嗯。”
下午的生意更好些。
也许是口口相传,也许是阿丑那张脸确实吸引人。来买茶的人多了。有干活回来的汉子,有带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读书人。
阿丑依旧话少。
但舀茶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收钱,找零——虽然青瓷说不用找,但有人给两文钱买一碗,他会默默退回一文。
很认真。
青瓷看着,嘴角弯了弯。
傍晚时分。
来了个轻浮的年轻男子。
穿着花哨的绸衫,摇着折扇。走到小桌前,眼睛在阿丑身上打转。
“哟,小哥。”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卖茶呢?”
阿丑看他一眼。
没说话。
“给我来一碗。”男子掏出一文钱,拍在桌上。动作很大,带着点炫耀。
阿丑舀茶。
递过去。男子接过,却不喝,上下打量阿丑。
“小哥哪里人啊?”他问,“以前没见过。”
阿丑还是不说话。
低头整理粗瓷碗。
男子有些不悦。
“跟你说话呢。”他伸手,想去拍阿丑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
“干什么呢?”
青瓷的声音。
她从铺子里走出来,脸色冷着。几步走到小桌前,挡在阿丑前面。
盯着那男子。
“买茶就买茶,”她说,“不买就走。”
男子愣了下。
随即笑了。
“哟,老板娘。”他嬉皮笑脸,“我就跟小哥聊聊天……”
“聊什么天。”青瓷打断他,“茶喝完了?喝完了就放下碗,该干嘛干嘛去。”
语气硬邦邦的。
眼神更硬。
男子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放下碗,嘀咕了句“凶什么凶”,转身走了。
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
青瓷这才转身,看阿丑。
“以后遇到这种人,”她说,“别理。直接叫我。”
阿丑看着她。
她刚才挡在他前面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鸡。明明比他矮一个头,气势却足得很。
他点头。
“嗯。”
内心OS:她……在护着我。
天黑下来。
凉茶卖完了。木桶见底,粗瓷碗也收起来了。小桌搬回后院,木牌立到墙角。
青瓷坐在柜台后。
点起油灯。
把陶罐里的铜板全倒出来。叮叮当当,铺了一桌面。她一枚一枚数,数得很仔细。
阿丑站在对面。
看着她数钱。
灯光昏黄,照着她的侧脸。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子。嘴唇抿着,很专注的表情。
数完了。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
“六十八文。”她说,“不错,总算没白费劲。”
又拿出小本本。
翻开新的一页,炭笔沙沙响:“某月某日,凉茶收入,六十八文。”
写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凶巴巴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笑。
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眼睛亮亮的。
阿丑看着她的笑。
又看看钱罐里的铜板——虽然不多,但都是他一碗一碗卖出去的。
内心OS:吆喝……比控制火还难。不过,她喊起来的样子,很有精神。那些人为什么老看我?茶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现在好像明白了。
那些人看他,也许不只是因为脸。还因为……这种“人间烟火”的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看着青瓷数钱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满足感。
好像……
又学会了一点东西。
关于“活着”的东西。
夜里睡觉前。
青瓷又翻开小本本。在“凉茶收入”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原料成本,三十五文。”
净赚三十三文。
她算了算。一个月下来,能赚近一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贴补家用够了。
她满意地合上本本。
吹灭油灯。
躺下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很轻,像在翻身。
她想起白天那个轻浮男子。
想起阿丑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
又想起自己挡在他前面时,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
内心OS:我这是在干什么?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她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算了。
就当是……护短吧。
她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睡。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虫鸣。手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但白天青瓷挡在他前面时,他好像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混着一点药草味。
很淡。
但记得很清楚。
他想起她吆喝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数钱时弯弯的嘴角,想起她挡在他前面时冷着的脸。
各种各样。
都是她。
内心OS:债……好像又多了。但这次,不是欠钱的债。
是别的。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觉得……不坏。
他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卖凉茶。青瓷在吆喝,他在舀茶。一碗一文,叮叮当当的铜板声。
很热闹。
第二天。
卖凉茶成了铺子的固定项目。
阿丑依旧话少。但舀茶、收钱的动作熟练了许多。有时候青瓷忙铺子里的事,他一个人也能应付。
他的“沉默招牌”效应,竟也吸引了一些稳定的回头客。
比如每天下午准时来买茶的老汉。
比如那几个总结伴来的大姑娘。
还有一个读书人,每次来都带着书,买一碗茶,坐在阴凉处看半天。
青瓷看着这景象。
嘴角总忍不住上扬。
虽然钱赚得不多,但这种“日子慢慢过起来”的感觉,很好。
她偶尔会想。
如果爹娘还在,看到她现在这样——守着铺子,做着生意,还有个……表弟帮忙。
会不会觉得欣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样,不坏。
至少不孤独。
她看向门口的阿丑。
他正给老汉舀茶。侧脸在日光下,白得发光。动作很稳,茶一点没洒。
老汉接过茶,笑着说:“小哥手艺越来越好了。”
阿丑没说话。
但微微点了下头。
青瓷笑了。
转身去整理货架。
日子还长。
凉茶会一直卖下去。
债……也会一直记下去。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