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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飞虫·香包与“赏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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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热了。
蚊子也多了。
夜里睡觉时,能听见嗡嗡的声音在耳边绕。青瓷倒是不怎么招蚊子,挂个旧帐子就对付过去了。
但她发现阿丑不对劲。
那天早上,阿丑挽起袖子搬凉茶桶时,青瓷看见了。
小臂上。
红点点。好几个。有的被抓破了,留下暗红的印子。
她皱了皱眉。
“被蚊子咬了?”
阿丑低头看了看手臂。
“嗯。”
“晚上没挂帐子?”
“挂了。”
“挂了还被咬?”
阿丑想了想。
“可能……有缝。”
青瓷没再问。转身去铺子里忙活了。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阿丑手上瞟——下午收摊时,她看见他脚踝上也有红点。
细皮嫩肉的。
确实招蚊子。
晚上吃完饭。
青瓷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碗。她在里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旧册子。
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
是她娘留下的笔记。上面记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低阶符箓的画法,常见药材的辨识,还有几个生活用的小方子。
她翻到某一页。
停住。
“驱虫香包方”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下面列着药材:艾叶、丁香、藿香、薄荷、白芷……
用法也简单:等份捣碎,棉布包裹,佩戴可驱蚊虫。
青瓷盯着那页看了会儿。
合上册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药铺。
艾叶便宜,一大包才几文钱。丁香贵些,她只买了一小撮。藿香、薄荷、白芷……凑齐了,包在油纸里带回来。
药材摊在院子里晒。
下午日头好的时候,青瓷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院。面前摆着石臼和药杵。
开始捣药。
艾叶先放进去。药杵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叶子很快碎了,散发出浓烈的苦香。
接着是丁香。
藿香。
薄荷……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苦的,辛的,凉的,冲的。青瓷捣得认真,额头上沁出汗珠。
捣了一半。
手指被药杵边缘硌得发红。她停下来甩甩手,一抬头,看见阿丑站在门口。
看着她。
“干嘛?”青瓷问。
阿丑没说话。
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药杵。蹲下身,继续捣。
动作很稳。
药杵落下,抬起,再落下。石臼里的药材慢慢变成细碎的粉末。味道更浓了,弥漫在院子里。
青瓷看着他捣药。
侧脸在日光下,线条清晰。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很专注。
她看了会儿,起身去屋里。翻出几块碎布头——都是做衣服剩下的,颜色杂,但料子还行。
浅蓝色那块最大。
她拿起来,比了比尺寸。又找来针线筐,坐在窗前开始缝。
针尖穿过布料。
拉线。
再穿过去。
她缝得不算好。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但很密实,不会漏药粉。
缝到一半,走神了。
针尖扎进指尖。
“嘶——”
她抽回手。指尖冒出个小血珠,红艳艳的。她含进嘴里,皱了皱眉。
抬头时,看见阿丑已经捣完药了。
正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含着的指尖上。
青瓷别过脸。
“看什么看。”她含糊地说,“缝你的香包呢。”
阿丑走过来。
看着她手里的半成品。浅蓝色的小布袋,还没封口,露出里面粗糙的针脚。
“给我的?”他问。
青瓷顿了下。
“……试用。”她说,“先试试效果。效果好,放铺子里卖。”
阿丑没说话。
又看了看她指尖——已经不流血了,但有个小红点。
他转身走了。
继续去捣剩下的药材。
青瓷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低头继续缝。
香包缝好了。
一共六个。浅蓝的,月白的,灰的。大小差不多,都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药粉。
青瓷拿起来闻了闻。
药味很浓。苦香里带着点清凉,不难闻。
她拿起那个浅蓝色的——针脚最细密的一个。走到后院。
阿丑正在井边打水。
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的红点还在,看着挺碍眼。
“给。”青瓷走过去。
阿丑转身。
接过那个小布袋。浅蓝色的,布料洗得发软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细碎的药粉。
“驱蚊的。”青瓷说,“挂在腰间,或者放枕头边。”
阿丑低头看着香包。
又抬头看她。
眼神清澈,带着点不解。
“省得你被咬得满身包,”青瓷补充,“看着烦。”
说完,自己也拿起一个月白色的——给自己做的。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药味好像重了点……”她嘀咕,“不过应该有效。”
阿丑看着她手里的香包。
又看看自己手里的。
都是她缝的。针脚都歪歪扭扭的。但她的那个,好像……药味更浓?
他不太确定。
“试试吧。”青瓷说,“没效果再调方子。”
阿丑点头。
把香包系在腰间。浅蓝色的布袋垂在灰布衣裳旁边,有点突兀,但也不难看。
系好了。
他低头看着。
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很软,带着点青瓷手上的温度——她缝了那么久,布料都被捂热了。
药香淡淡地萦绕上来。
苦的,辛的,清凉的。
混在一起。
好像……确实没有蚊子靠近了。刚才耳边还有嗡嗡声,这会儿安静了。
青瓷也系好了自己的。
月白色的,挂在腰间。和她青色的衣裙倒是挺配。
“行了。”她拍拍手,“吃饭。”
晚上。
油灯点起来。
青瓷坐在柜台后,摊开小本本。炭笔在纸上划拉,嘴里嘀嘀咕咕。
“布料……碎布头,不算钱。”
“药材……艾叶三文,丁香五文,藿香两文,薄荷一文,白芷两文……合计十三文。”
“人工……”她顿了顿,“我自己缝的,算……算五文吧。”
“成本一共十八文。”
她算了算。
六个香包。每个成本三文。卖五文一个,能赚两文。六个全卖掉,净赚十二文。
不多。
但蚊子腿也是肉。
她在本本上记下:“驱虫香包,成本十八文,预期售价五文/个。”
写完了。
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阿丑也在对账——凉茶收入。今天卖了五十四碗,收入五十四文。他数得很认真,铜板一枚一枚排开。
数完了。
抬头,正好对上青瓷的目光。
青瓷赶紧低头。
假装看本本。
但阿丑已经看见了。看见她腰间那个月白色的香包——和他的一样,都系在腰间。
所以,不完全是“试用”吧?
她自己也挂着呢。
内心OS:又是“债”吗?还是……像糖人一样的“赏赐”?
他不太懂。
但觉得,不管是哪种,这个香包……味道不难闻。
甚至有点好闻。
苦香里,好像混着点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很熟悉。
像青瓷身上的味道。
过了两天。
青瓷在铺子里摆出了驱虫香包。
用个小竹篮装着,摆在柜台显眼处。旁边立个小纸牌:“驱虫香包,五文一个。”
王婶来买针线。
一眼就看见了。
“哟,青瓷,”她凑过来,“这什么?”
“驱虫香包。”青瓷说,“我娘留下的方子,防蚊子的。”
王婶拿起来一个。
闻了闻。
“味儿挺冲。”她说,“管用吗?”
“管用。”青瓷面不改色,“我自己都用。”
说着,还侧了侧身,露出腰间的月白香包。
王婶看了看她的,又看了看篮子里的。
“那你家阿丑呢?”她笑,“小伙子细皮嫩肉的,可别被蚊子吃了。”
青瓷顿了下。
“早给了。”她说,“不然他能这么安稳?”
王婶笑了。
“也是,也是。”她掏钱,“给我来一个。我家那死老头子,每晚被咬得睡不着。”
青瓷收钱,递香包。
王婶接过,又闻了闻。
“对了,”她压低声音,“你这表弟……有相好的没?”
青瓷愣了下。
“没。”
“那要不要婶子给介绍个?”王婶挤挤眼,“镇上好几家姑娘都打听呢,说你家表弟长得俊……”
“不用。”青瓷打断她。
语气硬邦邦的。
王婶被她噎了下,讪讪的。
“我就随口一说……”她嘀咕着,拿着香包走了。
青瓷看着她走远。
抿了抿唇。
转身继续整理货架。但动作有点重,货架上的罐子哐当响。
香包卖得不错。
三天时间,六个全卖光了。连那个针脚最歪的灰布香包,都被一个不讲究的老汉买走了。
青瓷数着钱。
眉眼弯弯。
五文一个,六个就是三十文。成本十八文,净赚十二文。
虽然不多,但证明这生意能做。
她心情好。
晚饭时,特意多炒了个鸡蛋。黄澄澄的,油汪汪的,盛在盘子里。
端上桌。
她先给阿丑碗里拨了一大半。
“喏,”她说,“奖励你这两天卖凉茶辛苦。”
阿丑看着碗里的鸡蛋。
又看看她。
她明明很高兴,嘴角都压不住要上扬,却偏要装出随意施恩的样子。眉毛扬着,眼睛瞟着别处,像在说“快谢恩”。
他低头。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青瓷听见了。耳朵动了动,但没回头。自己也夹了一小块鸡蛋,塞进嘴里。
嚼着。
味道不错。
她做的菜,一向味道不错。
晚上睡觉前。
青瓷又翻了翻娘的笔记。驱虫香包方子那页,被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旁边还有个小注解。
是娘的字迹:“此方可调。若遇特殊体质,可加雄黄少许。”
特殊体质?
青瓷盯着那四个字。
想了想阿丑。
他算特殊体质吗?
好像……也不算吧。就是皮肤白了点,嫩了点,招蚊子了点。
她摇摇头。
合上册子。
吹灭油灯。
躺下时,腰间还系着那个月白香包。药味淡淡地萦绕着,确实驱蚊。一夜安睡,一个包都没被咬。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摘香包。
他躺在床上,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浅蓝布袋。药味已经淡了些,但还能闻到。
混着青瓷身上的味道。
他分不清是布料本身的味道,还是缝的时候沾上的。
反正……不难闻。
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捣药。药杵起落,药香弥漫。青瓷坐在小板凳上缝香包,针尖扎到手,她含进嘴里。
他看见她指尖的红点。
很小。
但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
青瓷又买了药材。
这次多买了些,打算多做几个香包。反正夏天还长,蚊子还要猖獗好一阵子。
她坐在院子里捣药。
阿丑走过来。
很自然地接过药杵。
“我来。”他说。
青瓷愣了愣。
看着他蹲下身,开始捣药。动作熟练,比她还稳。
她看了会儿。
起身去拿布料。
这次换了个颜色——靛蓝的,深一些,耐脏。她坐在窗前缝,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一点。
缝到一半。
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阿丑。
他捣药的背影。
肩背宽阔,腰身劲瘦。靛蓝的香包系在腰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
镀了层金边。
青瓷看了几秒。
低头继续缝。
嘴角弯了弯。
没忍住。
香包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虽然赚得不多,但细水长流。青瓷甚至琢磨着,要不要再做几个安神的香包——娘笔记上也有方子。
日子就这样过。
凉茶照卖。
香包照做。
债……照记。
但好像,债越来越多,青瓷心里那本账,却越来越乱了。
有些东西,她没记上去。
比如捣药的力气。
比如系香包时,指尖碰到他腰带的温度。
比如他说“谢谢”时,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些都没记。
也记不清。
她只知道,现在这样,挺好。
蚊虫不咬了。
鸡蛋多炒了。
香包卖出去了。
日子……有滋有味了。
她偶尔会想。
如果娘还在,看到她用她留下的方子做香包,会不会夸她一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娘留下的不止是方子。
还有这份过日子的心思。
细水长流。
一点一滴。
都在这烟火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