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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安神·梦境与守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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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丑昏睡了大半天。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窗纸上的光影斜了。
他才慢慢睁开眼。
头痛减轻了。
但精神萎靡。
像被抽空了力气。
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他躺在那儿。
看着屋顶。
瓦缝里透进来的光。
灰尘在光里飞舞。
缓慢的。
安静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瓷端着一碗药进来。
热气腾腾的。
药味弥漫开。
苦的。
混着别的味道。
她走到床边。
坐下。
把碗递过来。
“醒了?”
“嗯。”
“喝药。”
阿丑撑着坐起来。
接过碗。
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汤。
飘着几片参须。
很细。
看得出来是珍藏的。
他凑近。
尝了一口。
皱眉。
“苦。”
青瓷瞪他。
“良药苦口!”
她语气凶巴巴的。
“快喝。”
“一滴都不准剩。”
顿了顿。
眼眶却有些红。
“谁让你随便跑出来的?”
“我不是让你听到动静先喊我吗?”
阿丑默默看着她。
没说话。
低头。
把药一口一口喝完。
很苦。
从舌头苦到喉咙。
苦得他眉头紧锁。
但他喝完了。
一滴不剩。
碗底空了。
他把碗递回去。
青瓷接过。
放在桌上。
转身要走。
“它要伤你。”
阿丑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青瓷背影一僵。
停住了。
心里某个地方。
酸软得一塌糊涂。
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扭过头。
不敢看他。
低头收拾药碗。
“……我不用你保护。”
她说。
声音有点哑。
“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
几乎听不见。
“别再……那样用力了。”
“看你头疼的。”
说完。
她端着碗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阿丑坐在床上。
看着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接下来两天。
青瓷几乎不让阿丑干什么活。
劈柴。
她抢着干。
打扫。
她抢着做。
连卖凉茶。
她都自己来。
站在门口吆喝。
声音清脆。
但眼神总往铺子里瞟。
不放心。
铺子也提前打烊。
太阳还没下山。
她就上门板。
锁门。
然后去灶间。
变着法儿做些滋补的吃食。
炖鸡汤。
里面加枸杞红枣。
炒猪肝。
说是补血。
还蒸了鸡蛋羹。
滑滑嫩嫩的。
撒了点葱花。
阿丑坐在桌前。
看着她忙前忙后。
一碗一碗往他面前端。
“吃。”
她说。
“多吃点。”
阿丑低头吃。
很听话。
都吃完。
青瓷这才满意。
自己也吃一点。
但吃得很少。
心思明显不在吃饭上。
晚上。
青瓷总是不放心。
去阿丑门口听几次动静。
赤着脚。
轻轻走到门边。
耳朵贴上去。
听里面的呼吸声。
平稳的。
均匀的。
她才放心。
又悄悄回去。
阿丑其实醒着。
他能听见她轻轻的脚步声。
停在门外。
停留几秒。
然后离开。
像某种仪式。
他躺在床上。
没动。
但心里那种空茫的感觉。
慢慢被什么填满了。
温暖的。
柔软的。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谁也不提那晚的事。
青瓷不提。
阿丑也不问。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什么东西。
已经悄然改变。
像冰层下的暗流。
缓慢地。
汹涌地。
流动着。
夜里。
阿丑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不再是完全的空茫。
或破碎的光影。
而是有了稍微清晰的片段。
第一次。
他梦见自己站在无尽璀璨的星空下。
星星很多。
密密麻麻的。
像撒了一把碎钻。
脚下是晶莹剔透的广场。
不知道什么材质铺的。
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远处有巍峨宫殿的虚影。
很高。
很大。
散发着亘古的。
冰冷的。
寂寥的气息。
没有声音。
没有其他人。
只有他自己。
和仿佛永恒流淌的星光。
他站在那里。
看着星空。
看了很久。
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空的。
第二次。
他梦见自己穿着繁复华美的衣袍。
料子闪着微光。
像把星光织进去了。
他高坐在虚空王座上。
俯瞰下方。
下面有许多模糊的身影。
在行礼。
跪拜。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没有喜悦。
没有威严。
只有深入骨髓的厌倦。
和……
空洞。
像演了千万遍的戏。
腻了。
累了。
不想演了。
每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
阿丑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孤独。
仿佛刚刚从万丈高空坠落。
摔回这间狭小朴素的厢房。
他睁开眼。
看着黑暗的屋顶。
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
咚咚。
那么真实。
又那么陌生。
然后。
他听见隔壁房间。
青瓷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很轻。
但能听见。
那种真实的。
带着烟火气的存在感。
像一根线。
把他从梦境的冰冷里。
拉回来。
拉回人间。
他翻个身。
面向墙壁。
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平稳。
白天。
青瓷发现阿丑有时会发呆。
坐在院子里。
看着夜空。
其实天还没黑。
但他就那么看着。
眼神缥缈。
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以为他还在害怕。
或者头疼没好。
便走过去。
故意找些话跟他说。
“今天凉茶卖得不错。”
“王婶又来了。”
“说要给女儿相看人家。”
阿丑回过神。
看着她。
“嗯。”
应一声。
但眼神还是飘的。
青瓷便塞给他一点零食。
炒瓜子。
或者糖块。
“吃点。”
她说。
“别老发呆。”
阿丑接过。
握在手里。
没立刻吃。
他看着青瓷的背影。
她转身去忙了。
裙摆扫过地面。
扬起一点灰尘。
那么真实。
那么……鲜活。
和梦里的冰冷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阿丑尝试把梦里的景象画下来。
他找来废纸。
炭笔。
坐在窗边。
一点一点画。
星空。
广场。
宫殿。
王座。
但画出来的。
总是怪怪的。
星空不够璀璨。
广场不够晶莹。
宫殿不够巍峨。
王座……更是画不出那种感觉。
高高在上的。
又厌倦的。
他画了几张。
都不满意。
最后揉成一团。
丢到墙角。
纸团滚了几下。
停在墙根。
像某种隐喻。
镇上关于“闹邪”的传言。
愈演愈烈。
因为魔物消散时那瞬间的气息波动。
虽然很微弱。
但确实有人感觉到了。
刘大嫂说。
那天夜里。
她家狗忽然惨叫一声。
然后尿了一地。
王婶说。
她晾在院子里的衣服。
第二天早上发现掉在地上。
沾了黑灰。
洗都洗不掉。
人心惶惶。
走在街上。
都能听见窃窃私语。
“真的闹邪了……”
“我家昨晚窗户响……”
“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看看?”
青瓷听着。
心里那根弦。
越绷越紧。
但她表面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对王婶她们说。
那晚是野猫打架。
撞破了窗户。
“野猫?”
王婶不信。
“野猫能把窗纸撞那么大个窟窿?”
“两只呢。”青瓷面不改色,“打得可凶了。”
王婶将信将疑。
但也没再追问。
夜里。
青瓷又去阿丑门口听动静。
这次。
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
像在翻身。
她停住。
屏住呼吸。
听。
没别的动静了。
她才悄悄回去。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
那道长的话。
“贵不可言处,亦奇诡莫测。”
“非俗世所能容载。”
她翻了个身。
手摸到枕头下的桃木剑。
冰凉。
但她觉得。
比起阿丑身上那种力量。
这桃木剑。
太微不足道了。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睡。
他躺在床上。
手放在胸口。
那里。
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在苏醒。
很慢。
但确实在动。
从梦境里带出来的那种冰冷。
还残留着。
但听着隔壁青瓷翻身的声音。
那种冰冷。
慢慢被温暖取代。
像冬雪遇到春阳。
悄悄融化。
他闭上眼睛。
这次。
没再做那些梦。
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