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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途·凶斥与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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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
青瓷心事重重。
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山路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
斜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晃动着。
像她此刻的心。
道长的话在脑子里回荡。
“贵不可言”。
“奇诡莫测”。
“非俗世所能容载”。
“好生待之”。
“以真心换真心”。
每个字都像钉子。
敲进她心里。
印证了猜测。
也带来了更多迷茫。
阿丑的来历。
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不是普通的“灵气充盈者”。
可能……
她不敢往下想。
未来会怎样?
她留得住他吗?
会给他带来灾祸吗?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
沉甸甸的。
压得她喘不过气。
阿丑走在她身侧。
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低沉的情绪。
从道观出来。
她就没怎么说话。
眉头一直皱着。
嘴唇抿得紧紧的。
像在为什么事烦恼。
他想起道长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复杂难言的目光。
惊讶。
凝重。
探究。
还有一丝……骇然。
他也想起青瓷瞬间苍白的脸色。
接过符时微微颤抖的手。
和此刻的沉默。
一个念头冒出来。
不受控制地。
在心里疯长。
是不是……
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能力。
那些奇怪的事。
让她害怕了?
疏远了?
他脚步慢下来。
停在原地。
看着青瓷的背影。
她还在往前走。
没察觉他停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
给她镀了层金边。
看起来……
有点孤单。
“青瓷。”
他开口。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山路上。
格外清晰。
青瓷停住。
转过身。
看着他。
“怎么了?”
阿丑看着她。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
落在他脸上。
照亮了他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和无措。
像做错事的孩子。
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抿了抿唇。
低声问。
“你……”
顿了顿。
“怕我吗?”
声音很轻。
几乎被风吹散。
但青瓷听见了。
她愣住了。
站在原地。
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点忐忑。
那点无措。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又酸又软。
所有关于未来的担忧。
所有关于危险的恐惧。
在这一刻。
都被眼前这个人直白而笨拙的疑问。
冲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
突然转身。
几步走回来。
站定在他面前。
踮起脚尖。
伸手。
用力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没怎么用力。
但动作很突然。
阿丑被她戳得微微后仰。
眨了眨眼。
有点懵。
“看什么看!”
青瓷瞪圆了眼睛。
声音凶巴巴的。
但带着莫名的底气。
“我怕你?”
“我怕你个大头鬼!”
她叉着腰。
仰着头。
像只炸毛的猫。
“我告诉你阿丑!”
她继续。
语速飞快。
像连珠炮。
“不管你是什么命格!”
“有多‘奇诡莫测’!”
“现在你就是我沈记杂货铺的伙计!”
“欠我一屁股债的仆从!”
她一字一顿。
“记、住、了、没?”
阿丑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眸子。
像有两簇小火苗。
在眼底燃烧。
凶悍的。
温暖的。
他心头那点忐忑和阴霾。
忽然就被这凶悍的温暖驱散了。
像阳光驱散雾气。
一点一点。
消失不见。
眼底深处。
一丝极淡。
却真实的笑意。
如同冰河解冻般。
缓缓漾开。
很浅。
但确实在。
青瓷还没说完。
“还有!”
她继续凶道。
“以后在外面!”
“不准随便用那种眼神看人!”
她指的是他驱散魔物时。
那冰冷凝眸的样子。
“尤其是瞪眼!”
“听到没?”
她顿了顿。
找了个有点可笑的理由。
“吓到花花草草和小朋友怎么办!”
阿丑从善如流地点头。
“嗯。”
他说。
“不瞪。”
声音很轻。
但很认真。
青瓷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快点。”
她头也不回地说。
“天黑前要到家。”
阿丑跟上去。
走在她身侧。
这次距离近了些。
只有一步之遥。
他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他嘴角的弧度。
又加深了一点点。
内心OS:不怕我就好。
凶一点。
也挺好。
青瓷那句“以真心换真心”。
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暗暗下定决心。
不管阿丑是什么。
她捡到了他。
他就是她的责任。
真心对待。
总不会错。
至于未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
他是她的伙计。
她的“表弟”。
她的……家人。
阿丑感受到青瓷情绪恢复。
自己也放松下来。
那道长的目光带来的不适感。
被青瓷这一顿“骂”。
消解了不少。
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
那些冰冷探究的视线。
那些复杂的情绪。
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凶巴巴的。
但真实的。
温暖的。
山路蜿蜒。
两人一前一后。
偶尔说两句话。
“累不累?”
“不累。”
“渴吗?”
“不渴。”
简单的对话。
却让气氛轻松了许多。
像回到了以前。
那些还没有这么多担忧的时候。
走到半山腰时。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
暮色四合。
远处的山峦变成深青色的剪影。
近处的树丛黑黢黢的。
风大了起来。
吹得树叶哗哗响。
青瓷紧了紧衣襟。
“快到了。”
她说。
“前面有片平地。”
“歇会儿再走。”
阿丑点头。
“好。”
走到平地处。
青瓷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从包袱里拿出水囊。
递给阿丑。
“喝点。”
阿丑接过。
喝了一口。
又递还给她。
青瓷也喝了一口。
水凉凉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
解了渴。
也定了神。
她看着远处的天色。
深蓝。
渐变成墨黑。
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很亮。
“今天天气不错。”
她说。
“星星很多。”
阿丑也抬头看。
“嗯。”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和梦里不一样。”
青瓷转头看他。
“梦里?”
“嗯。”阿丑顿了顿,“梦里的星空。”
“更亮。”
“但更冷。”
青瓷心里一动。
但没多问。
只是点点头。
“是吗。”
她说。
“这里的星星。”
“也挺好的。”
歇了一刻钟。
两人继续上路。
天色完全黑了。
但月亮升起来了。
很大。
很圆。
洒下清冷的光。
照亮了山路。
不用打灯笼也能看清路。
走到山脚下时。
已经能看见镇子的灯火了。
零零星星的。
黄澄澄的。
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青瓷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
她说。
脚步更快了些。
进了镇子。
街上没什么人了。
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路过王婶家时。
窗纸后面透出昏黄的光。
还能听见说话声。
青瓷没停留。
径直往前走。
走到杂货铺门口。
她掏出钥匙。
开了锁。
推开门。
点上油灯。
屋里亮起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混着淡淡的灰尘味。
货架上的商品。
柜台上的算盘。
墙角的扫帚。
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青瓷站在门口。
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
心里某个地方。
踏实了。
她回头。
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阿丑。
他站在门口。
月光从后面照进来。
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银边。
他安静地看着她。
眼神清澈。
“进来啊。”
她说。
“愣着干嘛。”
阿丑走进来。
关上门。
插好门栓。
青瓷已经去灶间了。
“做饭。”
她说。
“饿死了。”
阿丑跟进去。
帮忙烧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
明明暗暗的。
晚饭很简单。
剩饭炒了炒。
加了几片腊肉。
还有一碗青菜汤。
但两人都吃得很香。
青瓷吃了两碗。
阿丑吃了三碗。
吃完饭。
青瓷收拾碗筷。
阿丑去后院打水。
井水凉凉的。
泼在脸上。
洗去了一天的疲惫。
回到屋里。
青瓷坐在柜台后。
拿出账本。
对账。
阿丑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她。
油灯的光跳动着。
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青瓷对完账。
合上账本。
抬头。
看见阿丑在看她。
“看什么?”
她问。
阿丑摇头。
“没什么。”
顿了顿。
又说。
“你今天。”
“凶得很好。”
青瓷一愣。
然后笑了。
“什么意思?”
“夸我还是骂我?”
阿丑想了想。
“夸你。”
他说。
“凶一点。”
“挺好。”
青瓷瞪他。
“你还上瘾了?”
阿丑没说话。
但眼底有笑意。
夜深了。
青瓷回房睡觉。
躺在床上。
她想起今天的事。
道长的警告。
阿丑的疑问。
自己的“凶斥”。
还有他眼底那抹笑意。
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好像轻了一些。
不管未来怎样。
至少现在。
他们都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的杂货铺里。
过着平凡的日子。
这就够了。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睡。
他躺在床上。
手放在胸口。
那里。
贴身的平安符。
温温的。
像有生命。
他想起青瓷凶巴巴的样子。
瞪圆的眼睛。
泛红的脸颊。
亮晶晶的眸子。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我怕你个大头鬼!”
“你就是我沈记杂货铺的伙计!”
“欠我一屁股债的仆从!”
他嘴角弯了弯。
很淡的弧度。
但真实存在。
内心OS:不怕我就好。
凶一点。
也挺好。
小镇的夜。
安静如常。
月光洒在杂货铺的屋顶。
洒在后院的井边。
洒在两个房间之间。
薄薄的一墙之隔。
但好像。
隔着的不是墙。
而是某种温暖的东西。
把两个人。
连在了一起。
像家。
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