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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书生·古器与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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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
青瓷在柜台后整理账目。阿丑在后院晾洗好的衣裳。
阳光从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条光带。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门上的铃铛忽然响了。
叮铃。
青瓷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半旧的青衫。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箱。面容清俊。眼神温和。
他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
“老板娘。”他开口。声音也温和。“路过此地。想买点笔墨。”
青瓷放下笔。“笔墨在左边第二个架子。”
书生点点头。走向货架。目光在铺子里随意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却不让人觉得冒犯。像是真的在挑选东西。
但青瓷心里莫名紧了紧。
这人虽然穿着普通。举止也文雅。但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书生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支毛笔看看。又放下。转向另一个架子。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停在柜台角落。
那里堆着几件蒙尘的旧物。一个缺了口的铜铃。一把木纹奇特的短尺。还有半块刻着模糊符文的玉珏。
都是青瓷父亲留下的。她觉得没什么用。又舍不得扔。就一直搁在那儿。
书生走过去。俯身细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老板娘。这几件旧物。可否拿来一观?”
青瓷心里警铃微响。
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些啊。都是些破烂玩意儿。”
她走过去。把那几件东西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书生先拿起那个铜铃。
铜铃不大。表面有暗绿色的铜锈。铃舌已经掉了。边缘还有个缺口。
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铃身。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又拿起那把短尺。尺身是木质的。纹理很特别。深一道浅一道。像是被雷劈过似的。
最后是那半块玉珏。玉质不算上好。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了。
书生把三样东西都看了一遍。抬头问青瓷。“这些东西……似乎有些年头了。不知老板娘从何得来?”
青瓷心跳快了一拍。
“家父遗物。”她简短回答。眼睛紧盯着书生的脸。
书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拿起铜铃。在手里转了转。“令尊想必不是普通人。”
青瓷手指在柜台下微微蜷起。
“这铜铃虽残。”书生继续说。“但曾是一件不错的清心法器。用料讲究。炼制手法也老道。”
他又指了指短尺。“这木尺材质是雷击桃木心。辟邪的上好材料。”
最后拿起玉珏。“这玉珏上的符文……颇为古奥。寻常人家。不会有这些。”
青瓷手心有点出汗。
她勉强笑了笑。“先生懂的真多。不过家父以前就是喜好收集些古怪玩意儿。我也不懂这些。”
她顿了顿。“先生若是喜欢。可以便宜些让给您。”
书生看着她。眼神温和依旧。却像能看透人心。
他没有接话。而是重新看向那几件东西。像是在思考什么。
就在这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阿丑搬着一摞新到的货物走进来。是几匹粗布。摞得高高的。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走进前堂。把布匹放在指定位置。
就在他踏入前堂的瞬间。
书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铜铃的手指。微微用力。
铜铃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书生感受到一种气息。
一种极其隐晦。却本质高远到令他心悸的气息。从那个搬货的俊美青年身上散发出来。
那气息与他手中铜铃残留的微弱灵气。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不。不是共鸣。
更像是碾压般的俯视。
仿佛他手中的法器残件。在对着那青年顶礼膜拜。
书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目光紧紧锁在阿丑身上。
阿丑也感觉到了注视。
他放下布匹。直起身。抬眼看向书生。
四目相对。
阿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种本能的、轻微的排斥感油然而生。
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对方身上那种气息。那种属于“修炼者”的、与周围凡俗格格不入的气息。让他感到些许不适。
就像平静的水面突然落入一颗石子。
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向柜台。站到了青瓷侧后方。
一副沉默仆从的样子。
书生压下心中的震动。笑容不变。对青瓷道。“东西虽好。可惜残破。与我无用。”
他放下铜铃。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阿丑。
“倒是老板娘……”他顿了顿。“您这位家人。气宇不凡。”
青瓷心头一紧。
书生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身处此地。恐非长久之计。”
青瓷手指攥紧了。
“近来四方不靖。”书生压低声音。“有些东西。对特殊气息格外敏感。”
他深深看了青瓷一眼。“还请多加小心。”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飘然离去。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叮铃。
人已不见。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
青瓷站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紧锁。
阿丑站在她侧后方。目光也望着门口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墨尘离开杂货铺。走出那条街。又拐过一个巷口。
这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杂货铺的方向。神色凝重。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受。还在心头激荡。
如此纯粹又晦涩的气息。
似神非神。似凡非凡。
那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那个女子。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老板娘。却能与这般存在安然共处。而且面对他的试探。虽然紧张。却并不慌乱。
此地不宜久留。
墨尘沉吟片刻。
他既见到这般异象。是否该做些什么?
上报师门?还是暗中观察?
最终。他摇了摇头。
罢了。各有缘法。
贸然介入。恐生祸端。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画几笔。
一道极淡的、凡人看不见的灵力印记。悄无声息地落在那条街的墙角。
做完这些。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旧从容。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铺子里。
青瓷还站在柜台后。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铜铃。
冰凉的触感。
她想起书生说的话。
清心法器。雷击桃木心。古奥符文。
父亲……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一直都知道。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直白地点破。
还有那句警告。
“特殊气息”。“恐非长久之计”。“多加小心”。
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这和玄尘道长的话。不谋而合。
危机感再次迫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她放下铜铃。又拿起那把短尺。
木纹的确很奇特。摸上去有种微微的麻手感。
她以前只当是普通的旧木头。
原来……是雷击桃木心。
辟邪的上好材料。
她忽然想起阿丑身上的气息。
那些被他吸引来的不干净的东西。
她转身。看向阿丑。
阿丑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询问。
“刚才那个人……”青瓷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觉得怎么样?”
阿丑想了想。“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身上的感觉。”阿丑寻找着措辞。“和周围不一样。和那个老道士……有点像。”
青瓷心往下沉。
“他说的话。”阿丑看着她。“是在警告我们吗?”
青瓷沉默。
她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
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没有书生的身影。
她关上门。插好门栓。
转身。看着阿丑。
“阿丑。”她说。“从今天起。练习要更小心。”
阿丑点头。“嗯。”
“还有。”青瓷顿了顿。“如果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人。或者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要立刻告诉我。”
“好。”
青瓷走到柜台角落。把那三件旧物收起来。
她拿着它们走进后堂。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掀开床板。把东西藏进了最底下的暗格里。
那是她爹以前藏重要东西的地方。
放好。盖上床板。铺好被褥。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天色渐暗。
该做晚饭了。
她起身。走出房间。
阿丑正在厨房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青瓷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晚上吃什么?”
“随便。”青瓷说。“煮点粥吧。”
“好。”
青瓷走过去。洗米。切菜。
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的响。
阿丑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
“青瓷。”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人……还会来吗?”
青瓷切菜的手顿了顿。“不知道。”
“如果他再来。”阿丑看着灶膛里的火。“我该怎么做?”
青瓷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别做。”她说。“别看他。别理他。就当没这个人。”
“好。”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青瓷看着那团白雾。
心里却格外清醒。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该来的。总会来。
但她已经决定了。
不管来的是什么。
这个家。她得守住。
这个人。她得护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