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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艺术节前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过得飞快。梧桐叶落尽,只剩遒劲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伸展,空气里凝着初冬的寒意。高二七班的节目排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周至少有两三个下午要留堂合练。

      纪星垂和奚青野之间的那种无声默契,在日复一日的磨合中愈发纯熟。音乐器材室成了他们午休雷打不动的据点。暖阳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将漂浮的微尘照成金色的星屑。旧钢琴流淌出的旋律,从最初的段落拼凑,渐渐连贯成拥有起承转合的完整叙事。纪星垂负责创造和修正音符的骨架与血肉,奚青野则充当第一听众和细节打磨者,用他敏锐的直觉和蓬勃的感受力,提出调整节奏、强弱或情感浓度的建议。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一个眼神,一个指尖在乐谱上的轻点,甚至琴声里一个微妙的停顿,就能传达意图。有时意见相左,会陷入短暂的僵持。比如奚青野觉得某处高潮需要更澎湃的和弦推进,纪星垂却固执地认为留白更有力量。这种时候,纪星垂会抿紧唇,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周身散发出无声的抗拒;奚青野则不急不恼,要么哼唱出自己想象的旋律走向,要么干脆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用肢体语言描述他感受到的情绪浪潮。最终,往往是以纪星垂弹出一个既不完全妥协、又巧妙融合了两人想法的折中版本告终。每当这时,奚青野总会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给予肯定,而纪星垂垂下眼帘的瞬间,嘴角那丝几不可查的松动,便成了阳光里最珍贵的奖赏。

      除了音乐,日常的细节也在悄然累积。奚青野保温杯里的内容物,会根据天气和纪星垂的状态变换,有时是润肺的梨汤,有时是提神的枸杞菊花。纪星垂虽从不开口要求,却总会默不作声地接过,小口喝完,再将杯子仔细放回原处。有一次奚青野感冒,声音有些瓮,第二天他的桌肚里就多了一盒未拆封的喉糖,包装纸上没有任何字样,但奚青野认得那锋利的字迹在收银小票背面留下的、同样锋利的药品名称。

      周三下午的例行合排,成了全班同学心照不宣的“观察时间”。起初,大家的目光总是带着好奇和几分敬畏,小心翼翼地掠过钢琴旁那个沉默的身影。但渐渐地,随着排练次数的增加和节目效果的显现,那种距离感在无形中消弭。纪星垂依旧话少,表情也少,但他的存在本身,从一种令人不安的异类,变成了节目不可或缺的、稳定而可靠的核心部分。偶尔,在某个走位特别混乱或者台词卡壳严重的时刻,他甚至会抬起眼,看向负责协调的林薇或奚青野,用极其轻微的摇头或点头来表达意见。这对旁人而言微不足道的互动,对熟悉他过去的人来说,却不啻于惊雷。

      文艺委员林薇是感受最直观的一个。她最初找纪星垂商量音乐衔接时,紧张得手心冒汗,语无伦次。而现在,她可以很自然地拿着修改后的时间节点表,走到钢琴边,直接指着某处说:“星神,这里旁白延长了两秒,旋律能不能也相应拖长一点点?或者加个装饰音过渡?” 纪星垂通常会瞥一眼表格,简单“嗯”一声,指尖在下次排练时就会做出精准的调整。

      奚青野将这一切细微的改变尽收眼底。他像一位耐心的园丁,注视着那株生长在严寒峭壁上的植物,如何在他日复一日输送的暖意与养分中,极其缓慢地舒展出一片新叶,抽出一段嫩枝。他知道真正的冰层融解远非一日之功,纪星垂内心那座孤岛依然被深重的海水环绕。但至少,岛上那座沉默的灯塔,开始允许一艘小船定期靠港,卸下一些来自外界的、不那么令人排斥的给养。

      周五放学后,最后一次整体联排结束,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连一向严肃的老赵观摩后,都忍不住点了点头,说了句“有点样子了”。同学们兴奋地议论着,相约艺术节当天要互相打气。

      人潮散去后,教室里只剩下负责收尾的几个班委,以及钢琴旁的两人。奚青野帮着把一些道具归位,纪星垂则仔细地将乐谱一页页整理好,放入一个硬质文件夹——那是奚青野前几天送给他的,深蓝色封面,角落印着一个简笔的星星图案。

      “下周一就正式上台了,”奚青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紧张吗?”

      纪星垂扣好文件夹的搭扣,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顶灯洒下冷白的光。他看向奚青野,黑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澈。

      “你弹琴的时候,”奚青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笑容在暮色背景前格外清晰,“就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那些音符。台下的人可能听不懂全部,但一定能感觉到那种……真实的分量。”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就像在器材室弹给我听一样,只是听众多了一些而已。”

      纪星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深蓝色的文件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星星图案的凹凸。良久,他才低声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掩盖。但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旷教室里,两个字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清晰地漾开涟漪。

      奚青野怔住了。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他看着纪星垂低垂的、露出一点发红的耳尖的侧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纪星垂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了,他迅速站起身,拿起书包和文件夹,动作有些仓促:“走了。”

      “等等,”奚青野叫住他,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扁扁的盒子,递过去,“这个,明天戴上试试。”

      纪星垂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上,眼中掠过疑惑。

      “不是礼物,”奚青野连忙解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设计极其简洁的黑色硅胶耳塞,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银色的降噪耳塞收纳盒,“后天艺术节,后台肯定很吵。你如果需要安静……可以用这个。”

      他知道纪星垂对嘈杂环境的耐受度极低,上次音乐厅后台的崩溃,喧嚣的人群和环境也是诱因之一。

      纪星垂看着那对小小的耳塞,又抬起眼,看向奚青野。灯光下,奚青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仿佛做了件不起眼小事般的随意。

      他伸出手,接过盒子。指尖擦过奚青野的掌心,温暖一触即离。

      “……谢谢。”他低声说,将盒子握在手心,转身离开了教室。

      奚青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走到纪星垂刚才坐过的钢琴凳旁,手指无意间碰到凳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的体温。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艺术节当天,校园里洋溢着节日般的气氛。操场搭起了临时舞台,彩旗招展,人声鼎沸。后台更是乱成一锅粥,各个班级的学生穿着各式演出服,化妆、对词、调试乐器,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高二七班的候场区在后台一个相对靠边的位置。奚青野帮着林薇最后核对道具和人员,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角落。

      纪星垂独自坐在一个道具箱上,远离最喧闹的中心。他穿着统一的演出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但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指尖有些发白。周围穿梭的人群、尖锐的笑闹、刺眼的灯光,显然都让他极为不适。他的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逃离。

      奚青野迅速处理完手边的事,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递过去一瓶拧开盖子的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收纳盒,打开,取出其中一枚黑色耳塞,递到他面前。

      纪星垂抬起头,眼底有未及掩饰的烦躁和一丝几近脆弱的紧绷。看到奚青野和他手中的耳塞,那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他迟疑了一下,接过耳塞,塞进右耳。

      瞬间,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柔软的隔膜,尖锐的噪音模糊成遥远的背景杂音。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许。

      “左耳。”奚青野又递过另一枚,同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自己也戴上了一枚普通的海绵耳塞,咧嘴笑了笑,“同款。”

      纪星垂看着他滑稽又温暖的笑容,和那枚突兀的白色耳塞,怔了怔,然后接过第二枚耳塞,戴上。

      双重降噪并非完全寂静,却足够为他撑开一小片得以呼吸的空间。他抬起眼,看向奚青野,眼中的烦躁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奚青野看懂了他的口型。

      “不客气。”奚青野笑着,用口型回应。

      他们的节目排在中间靠后。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又短暂。在纪星垂几乎又要被周遭不断变化的环境刺激得不耐时,奚青野会不动声色地靠他近一些,用身体替他挡住一些不必要的视线和碰撞;或者,在嘈杂的间歇,低声和他确认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谱面细节,将他游离的注意力拉回当下。

      终于,前台传来报幕声:“接下来请欣赏高二七班带来的节目——《回声》。”

      一行人鱼贯上台。灯光暗下,再亮起时,已聚焦在舞台中央。

      纪星垂坐在舞台一侧的钢琴后,追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微微垂着眼,看着琴键,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遥远,仿佛与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和喧嚣彻底隔绝。他的右耳里,那枚小小的黑色耳塞,成了他与这个过度刺激世界之间,最后一道安宁的屏障。

      奚青野站在舞台另一侧的阴影里,作为衔接和候补。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纪星垂身上。

      朗诵声起,舞台剧的片段开始演绎。当第一段需要音乐铺垫的空白出现时,纪星垂的指尖落了下去。

      清澈而略带冷感的琴声,如同月光下的溪流,潺潺注入舞台的空间。它不抢戏,却稳稳地托起了台词的情感,渲染出迷茫孤独的氛围。随着剧情推进,音乐时而低回如私语,时而激越如叩问,与朗诵的节奏、演员的走位精准咬合。那些在器材室里反复打磨的细节——犹豫时的装饰音,转折处的延留,希望萌发时干净开阔的和弦——此刻在舞台上完整呈现,赋予了整个节目一种超越青涩表演的、动人的质感。

      纪星垂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他戴着耳塞,或许听不到台下观众逐渐被吸引的寂静,也听不到偶尔响起的低低惊叹。但他能感觉到指尖下音符的流淌,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由集体共同构建的“回声”之间的连接。这连接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他排斥和窒息,反而成为一种奇异的、带着温度的支撑。

      奚青野在台下看着,心跳与琴声共振。他看见纪星垂偶尔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台上同伴的位置,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空洞或漠然,而是一种专注的、参与其中的确认。他甚至在一个走位略有延迟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延长了一个小节的琶音,完美地掩盖了那微不足道的瑕疵。

      这不是他一个人在孤独地演奏。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一个集体的“回声”,并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低沉而有力的那一部分。

      节目临近尾声,音乐归于一片宁静而悠远的和弦,仿佛回声逐渐消散于山谷,只余淡淡的回响。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纪星垂的手指离开琴键,悬停片刻。

      灯光大亮。

      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热烈而持久。台上的同学们兴奋地鞠躬,脸上洋溢着成功和激动的红晕。

      纪星垂坐在钢琴后,缓缓抬起头。炫目的舞台灯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看向台下那片晃动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惯常的厌烦或疏离。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像是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属于“集体成功”的喧闹认可。

      然后,他的视线穿越晃动的光影,精准地找到了站在台侧阴影里的奚青野。

      奚青野正用力地鼓着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骄傲的笑容。他朝纪星垂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隔着一段距离和鼎沸的人声,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纪星垂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盛满的星光和毫无保留的赞许。那一刻,舞台的喧嚣、灯光的灼热、台下陌生的面孔,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道目光,和目光尽头那个人温暖明亮的笑容,无比清晰。

      他极轻微地,几乎无人察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依旧不是一个标准的笑容。

      但在奚青野看来,那比任何灿烂的欢呼,都更像冰封的荒原上,终于破土而出、迎向阳光的第一株绿芽。

      脆弱,却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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