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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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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奚青野踏进教室时,几乎第一时间就感觉到,那个角落的氛围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纪星垂已经坐在那里,侧影依旧沉静,微微低着头,在看摊在桌上的物理竞赛题集。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但奚青野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那种近乎实质的、排斥一切靠近的气场,似乎淡薄了那么一点点。像冬日紧闭的窗,虽然仍未打开,但窗缝处凝结的寒霜,已在无人注意时悄然消融了些许。
奚青野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放下书包,声音轻快:“早。”
纪星垂闻声,抬起头。目光相接的瞬间,奚青野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确认”的情绪,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立刻重新埋首书页。
“脚好了?”纪星垂的视线落在奚青野行走如常的右脚上,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嗯,本来就不严重。”奚青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起这个,心头微暖,顺势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保温杯,“今天泡了罗汉果茶,润喉的,要试试吗?比蜂蜜柠檬甜味淡。”
纪星垂的目光在保温杯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伸出手。
奚青野将保温杯递过去,看着他拧开盖子,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他喝得很慢,喉结轻轻滚动,垂下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影。喝完,他将盖子拧好,放回奚青野桌角内侧,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奚青野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感觉,自从那个崩溃又重建的周末之后,纪星垂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沉默里,少了些刻意筑起的冰墙,多了些……默许的缝隙。
早读课下课,文艺委员林薇抱着一叠打印好的新修改稿,有些忐忑地走到最后一排。她是个扎着马尾、性格爽利的女生,但对上纪星垂,总是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敬畏和不确定。
“纪星垂同学,奚青野同学,”她把稿子分成两份递过来,“这是根据你们上次提的意见修改的朗诵稿和舞台示意,还有我们初步排了一下走位和时间节点。音乐部分……可能需要你们再看看,怎么配合更顺畅。”
奚青野接过,笑着道谢:“辛苦了,我们看看。”
林薇点点头,目光飞快地扫过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纪星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奚青野将其中一份稿子放到纪星垂面前:“午休去老地方?”
纪星垂的目光在稿子上扫过,点了点头。
午休铃声一响,两人再次前一后离开教室,走向那间熟悉的音乐器材室。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旧木门应声而开。松香、纸张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尘埃,扑面而来。
纪星垂径直走到钢琴前,掀开绒布。他没有立刻坐下弹奏,而是拿起奚青野放在琴凳旁的新稿子,迅速浏览起来。奚青野则拖过椅子,坐在他侧后方不远处,也翻看着自己那份。
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纪星垂放下稿子,指尖在琴键上随意按了几个和弦,眉头微蹙。“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指向稿子某一段,“情绪转换太突兀。音乐衔接不上。”
奚青野凑过去看,是舞台剧中段,主角从自我怀疑到鼓起勇气尝试与外界沟通的转折点。原稿的处理确实有些生硬。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奚青野问,“是音乐提前铺垫,还是台词节奏调整?”
纪星垂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仿佛在虚空中捕捉旋律。片刻后,他指尖落下,一段低沉而略带迟疑的旋律流淌出来,持续几个小节后,并未直接转向明亮,而是加入了一些不稳定的、探索性的装饰音,如同黑暗中小心翼翼的触碰和试探,最后才在一个并不完全和谐却充满希望感的和弦上暂时停留。
“过渡,”他睁开眼,看向奚青野,“需要过程。不是切换。”
奚青野眼睛一亮:“对!就像你昨天CD里那个版本,破碎之后的重建,不是一下子变完整,而是一点点拼凑、尝试。”他拿起笔,在稿子旁边快速记下,“我跟林薇说,这里台词节奏放慢,加入一些犹豫的独白,配合你的这段音乐。”
纪星垂看着他飞快书写的侧脸,和眼中跃动的神采,目光微微凝住。直到奚青野写完抬头,他才几不可查地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一点点磨合细节。纪星垂用琴声提出问题和解决方案,奚青野则负责理解和转化为与其他环节配合的具体建议。有时意见相左,比如某处奚青野觉得需要更强烈的音乐冲击来烘托高潮,纪星垂却认为过于直白会破坏整体的内敛气质。两人会用简短的词语交锋几个回合,一个说“需要力量”,一个坚持“含蓄更有力”,最终往往是以纪星垂弹出一个折中的、更富层次的版本,而奚青野拍案叫好结束。
这种高效的、近乎专业的协作模式,让时间过得飞快。阳光从窗子的这一头,慢慢移到了那一头。
期间,奚青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水和一包苏打饼干。他将一瓶水拧开,放在钢琴旁的小凳上,饼干也拆开放在那里。
纪星垂这次没有无视。在弹奏一段复杂的变奏间隙,他很自然地伸手拿过水瓶,喝了几口,然后又拈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动作依旧安静,却不再带有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
饼干屑不小心沾了一点在嘴角。他自己并未察觉。
奚青野看见了,想也没想,顺手就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很自然地伸过去,轻轻在他嘴角擦了一下。
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
两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器材室里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纪星垂整个人僵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近在咫尺的奚青野的手指,和那张已经移开的、带着一点点饼干屑的纸巾。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奚青野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心脏后知后觉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涌上一阵莫名的热意。他强作镇定,将纸巾团了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干咳一声:“那个……沾到了。”
“……嗯。”纪星垂极低地应了一声,迅速转回头,重新看向琴键,脖颈的线条有些紧绷。但他没有表现出反感或抗拒,只是那抹红晕从耳根悄悄蔓延到了脸颊,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接下来的合奏,纪星垂的指尖似乎比之前更用力了一些,琴声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紊乱?但很快又被他强大的控制力拉回正轨。
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隐约传来,两人才停下。初步的配合框架基本搭好,效果比预想中更和谐。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纪星垂忽然说:“周三放学后,第一次全班合排。”
这是在提醒奚青野,也是……在确认两人的协作关系将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奚青野点点头,笑容明亮:“知道了。我会提前跟林薇他们对好流程。”
周三放学后,原本该空旷的教室被桌椅推到四周,腾出了中间一片空地。参加节目的十几个同学聚在一起,气氛有些兴奋,也有些杂乱。林薇拿着稿子,努力维持着秩序,安排走位和朗诵顺序。
纪星垂和奚青野坐在角落的钢琴旁——那是一架为了合排临时从音乐教室搬来的立式钢琴,不如器材室那架旧,但音色清亮。纪星垂调试着琴凳的高度,奚青野则在核对分段乐谱的标记。
其他同学的目光,时不时好奇地瞟向这个角落。尤其是看向纪星垂时,总带着几分探究和小心翼翼。毕竟,“星神”参与集体活动,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合排开始。朗诵声起,舞台剧的同学开始笨拙地走位。轮到音乐进入时,林薇看向钢琴这边,有些紧张地示意。
纪星垂垂着眼,指尖落下。清澈而带着淡淡忧思的琴声流淌出来,瞬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将所有人的情绪带入到剧本设定的氛围中。他的演奏稳定而精准,完全服务于剧情,没有丝毫炫技或个人情绪的过度宣泄,却自有一种抓人的力量。
奚青野坐在他旁边,负责在乐谱上提示进入点和衔接段落,偶尔用极低的声音提醒节奏。他们的配合默契无声,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手势,就能明白对方意图。
几次中断调整后,整体的雏形渐渐显现。虽然生涩,但已能看出潜力。
休息间隙,几个负责舞台剧的男生凑在一起喝水,声音不大不小地议论着:
“没想到星神真来了,还弹得这么稳。”
“是啊,我以为他肯定不理这种事儿。”
“多亏了奚青野吧?我看他俩配合挺好。”
“奚青野也挺神,跟谁都能处得来,连星神都……”
话音未落,其中一个男生没拿稳水瓶,水洒了一些出来,正好朝着钢琴这边溅了几滴。那男生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水珠落在钢琴漆面上和旁边的乐谱上。奚青野正要抽纸巾,纪星垂已经先一步,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块干净的深灰色手帕——奚青野甚至不知道他随身带着这个——迅速而仔细地擦去了钢琴漆面上的水渍,然后又轻轻拂去乐谱纸页上的水滴。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那个手足无措的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惯常的冰冷,只是平静地说:“没事。”
那两个简单的字,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议论的男生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奚青野看着纪星垂平静的侧脸,和那块被仔细折好收回口袋的深灰色手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绵软的暖意。
他知道,对于纪星垂而言,说“没事”和当众擦拭钢琴、乐谱,可能比他连续弹奏十首高难度练习曲更需要勇气。这不仅仅是参与,更是一种尝试性的“融入”,尽管姿态依旧生涩笨拙。
后半段合排,纪星垂的琴声似乎更加沉静包容,与朗诵、台词和其他同学略显稚嫩的表演融合得更好。他甚至在某处台词卡壳导致节奏拖慢时,即兴延长了一个小节的伴奏,不着痕迹地弥补了空白。
结束时,林薇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今天效果超预期!特别是音乐部分,太加分了!纪星垂同学,奚青野同学,辛苦你们了!”
同学们陆续散去,教室里恢复空旷。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奚青野帮着把钢琴盖好,转头看向正在收拾乐谱的纪星垂。暖金色的余晖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所有锋利的线条。
“今天很棒。”奚青野由衷地说。
纪星垂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夕阳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片暖调的深褐。他看着奚青野,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眼角。
那依旧不是一个成形的笑容。
但奚青野觉得,那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更珍贵,更动人。
就像沉寂的冰川深处,终于传来第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冰晶碎裂的轻响。预示着某些冻结已久的东西,正在不可阻挡地,开始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