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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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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过后,期末的脚步便踏着未化的冰碴,无可阻挡地临近了。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咖啡和一种紧绷的寂静。自习课的沙沙声比往日更密,课间也少了许多嬉闹,走廊上抱着书匆匆而过的身影,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灼。
高二七班的教室也不例外。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连最活泼的周宇,也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心思,眉头紧锁地啃着数学错题集。
在这种高压的集体氛围里,纪星垂的存在反而显得没那么突兀了。人人自危的备考状态下,一个惯常沉默、埋头苦读的优等生,不再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板——看,连星神都这么拼命。
但奚青野知道,纪星垂的“拼命”与旁人不同。那不是为了分数或排名的焦虑驱动,更像是一种机械的、近乎自我消耗的专注。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些艰深的符号和理论里,仿佛那是唯一可以躲避外界喧嚣和内心波澜的堡垒。午休时分的音乐器材室之约,成了他高压日程表上唯一固定的、非功利的喘息。有时,他只是去那里坐一会儿,甚至不弹琴,只是对着那架旧钢琴发呆,或者蜷在角落那张旧沙发上,闭眼小憩片刻。奚青野便也安静地待在一边,做自己的习题,或只是望着窗外被冻住的灰色天空,不去打扰。
一个周三的午休,雪后初晴,阳光惨淡。奚青野推开器材室的门,发现纪星垂已经在了。他没有坐在钢琴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枯枝。阳光勾勒出他过于单薄的肩线,背影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奚青野放轻脚步走过去。直到他在旁边站定,纪星垂才像从梦中惊醒般,微微一震,转过头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青色浓重,嘴唇干裂,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涣散。
“怎么了?”奚青野轻声问,将手里温热的桂圆茶递过去。
纪星垂没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没事。” 他转过身,想走回钢琴那边,脚步却有些虚浮,身形晃了一下。
奚青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隔着厚厚的冬季校服,依然能感觉到手臂的纤细和僵硬。“不舒服?发烧了?” 他下意识想去探对方额头的温度。
纪星垂迅速偏头躲开,动作带着惯性的防卫,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僵住。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没发烧。只是……昨晚没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无力感。这不像他。
奚青野松开手,没再追问,只是将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先坐下,喝点东西。”
纪星垂这次没再拒绝。他抱着保温杯,在旧沙发上慢慢坐下,小口喝着茶。热水似乎让他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一点血色,也让眼中那片空洞的迷雾稍稍散去一些。
“竞赛压力?”奚青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问,“还是……别的?”
纪星垂沉默了很久,久到奚青野以为他又要缩回壳里。他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放空,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最终,他极轻地吐出一句:“……都不重要。”
这句话不是敷衍,更像是一种结论。一种厌倦的、放弃去厘清的结论。
奚青野心头一紧。他想起艺术节后台那个戴着耳塞、在喧嚣中为自己辟出一隅安静的纪星垂,想起他弹奏《碎片与回响》时眼中燃烧又熄灭的光,想起雪天里递过来的、带着银色斜线的书签。那些微小的、拼凑起来的“活着”的证据,似乎又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虚无感覆盖了。
他没有说那些空洞的鼓励话语,比如“坚持一下”“考完就好了”。他知道那些对纪星垂毫无意义。他只是安静地陪着,直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隐约传来。
“下午的课,”奚青野站起身,“要是撑不住,就趴一会儿。笔记我帮你记。”
纪星垂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漆黑的眼底投下浅淡的光斑,映出奚青野清晰而坚定的身影。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下午的数学课,纪星垂果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挺直脊背听课或演算。他用手撑着头,半阖着眼,长睫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老师讲到一个关键知识点时,他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地耷拉下去,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到极点的猫。
奚青野用余光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里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他悄悄将椅子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的身影能稍微挡住一点来自讲台方向的视线,然后快速而工整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重点。
课间,纪星垂终于撑不住,彻底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桌角。
周宇回头想和奚青野说话,看到这一幕,惊讶地瞪大了眼,用口型无声地问:“星神……睡着了?”
奚青野点点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安静。
周宇缩缩脖子,转了回去,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星神在教室公然睡觉,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奚青野则继续整理着笔记,将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字迹清晰工整。窗外,惨淡的冬阳渐渐西斜,将教室染成一片昏黄。
放学时,纪星垂是被放学的铃声吵醒的。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初醒时的懵懂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奚青野推过来的、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笔记,怔了一下。
“重点都在这儿了,”奚青野语气寻常,“还有几道典型例题的解法。”
纪星垂接过笔记本,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奚青野笑了笑,开始收拾书包,“走吧,再晚食堂没菜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暗,寒风凛冽。路灯早早亮起,在冻硬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纪星垂将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下的青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
“明天……”奚青野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模糊,“要是还这么累,午休就别来器材室了,在教室好好睡一会儿。”
纪星垂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眼神深邃难辨。
“不用。”他说,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传来,有些闷,却清晰,“……那里安静。”
不是“我想去”,也不是“我需要去”。而是“那里安静”。对他而言,这或许就是最高的评价和最强的需求。
奚青野听懂了。他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好。那老地方见。”
周五,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前夕,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连班主任老赵走进教室时,都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严肃。他手里拿着一叠表格,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期末在即,学校为了让大家更有针对性地复习,决定进行一次考前的小范围答疑辅导。按照上次月考成绩,每科前五名和后五名的同学,可以报名参加对应科目的加强班,由任课老师额外讲解难点和易错点。”老赵推了推眼镜,“名单我已经初步拟好,贴在后面公告栏了,大家下课自己看。愿意参加的同学,今天放学前把报名表交给我。”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期待,有人哀叹。
下课铃一响,公告栏前立刻围满了人。奚青野也挤过去看。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数学和物理的“加强班”名单里——当然是作为需要被加强的后进生。而纪星垂的名字,毫无悬念地挂在几乎所有科目的“前五名”行列,后面标注着“可担任辅助答疑”的小字。
奚青野看向自己的座位。纪星垂并没有去看名单,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午休时,两人照旧来到器材室。室内比外面暖和些,但依旧清冷。纪星垂今天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坐在钢琴前,却没有弹奏,而是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奚青野没打扰他,拿出自己的数学错题本,开始攻克那些顽固的难点。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纪星垂忽然停下笔,将那张写满音符和标记的谱纸推了过来。
奚青野低头看去。那是《碎片与回响》的一个片段,但被重新编排过了,结构更加精炼,情感走向也做了一些微调。在谱纸的空白处,纪星垂用他那锋利的字迹,写了几行小字:
「此处和声修改,试试看。
**转调过渡,是否更自然?
结尾动机,或许可以这样重复?」
而在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数学加强班,哪部分不懂?」
奚青野怔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纪星垂。纪星垂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不再像以往那样深不见底,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和一丝询问的意味。
他先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函数和导数结合的应用题,还有空间向量的立体几何部分,总是理不清思路。”
纪星垂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拿过奚青野的错题本,翻到对应的几页,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的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开始画示意图,写步骤。
他的思路极其清晰,步骤简洁到近乎苛刻,却直指核心。他一边写,一边用极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简短地解释关键点:“这里,忽略了几何约束。”“导数的意义,是变化率,不是结果。”“向量积的方向,用右手定则。”
没有一句废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奚青野知识网中的漏洞。奚青野跟着他的笔尖和低语,那些原本缠绕成团的思路,竟被一点点抽丝剥茧,豁然开朗。
讲解完最后一道题,纪星垂放下笔,看向奚青野,眼神似乎在问:懂了?
奚青野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懂了!原来卡在这里……星垂,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自然地、不带任何试探地叫出“星垂”两个字。
纪星垂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又染上那抹熟悉的薄红。他没回应那个亲昵的称呼,只是将那张写满数学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轻轻推到奚青野面前。
“周末,”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如果有问题,可以……发信息。”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出在周末、在非面对面的情况下,建立联系。
奚青野的心脏,像是被温暖的羽翼轻轻拂过,漾开一片柔软的涟漪。他用力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纪星垂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铅笔,转向他那份未完成的乐谱修改稿。但奚青野注意到,他握着铅笔的指尖,似乎不再那么紧绷了。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灰蒙蒙的云层,斜斜地照进器材室,落在旧钢琴深色的漆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柱中,尘埃的舞蹈仿佛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静谧的、属于冬天的安宁。
期末的压力依旧如影随形,冰霜依旧覆盖着大地。
但在这间寂静的、堆满旧乐器气味的房间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解冻。不是轰然巨响,而是像冰面下第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裂痕,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去。
预示着冻结的河流之下,已有活水,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