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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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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铃声,终于在持续一周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后,尖锐地划破了校园的寂静。之后,便是兵荒马乱的三天。试卷、答题卡、橡皮屑,构成了这段时光的全部记忆。当最后一门交卷的钟声敲响,教学楼里爆发出混杂着解脱、疲惫和不确定的喧哗,像闷罐子终于被掀开了盖子。
奚青野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冬日惨淡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连续几天的鏖战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歹是暂时挪开了。他下意识地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没有找到。纪星垂总是最早交卷、最早离开的那一批。
放松下来后的空虚感,伴随着凛冽的寒风,一起涌了上来。校园里到处都是讨论答案、对题、或哭或笑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集体宣泄后的躁动。奚青野不喜欢这种嘈杂,他快步穿过人群,走向相对安静的教学楼后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那个纯黑头像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器材室。」
没有问考得如何,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直接,却像一道穿过嘈杂声波的定向信号,瞬间锚定了奚青野有些漂浮的心神。他收起手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推开那扇熟悉的旧木门,松香、灰尘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纪星垂已经在了。他坐在钢琴前,没有弹奏,只是静静地看着琴键,侧影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沉静。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与奚青野相接,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考完了?”奚青野走过去,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将沉重的书包搁在地上。
“嗯。”纪星垂应了一声,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累?”
“还好,就是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奚青野揉了揉太阳穴,实话实说,“感觉身体被掏空。”
纪星垂没说话,起身走到角落那个旧储物柜前,拿出一个保温壶和两个干净的杯子。他倒出两杯深红色的液体,热气腾腾,带着一股酸甜的果香。
“山楂枸杞茶,”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奚青野面前,“解乏。”
奚青野有些惊讶地接过。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酸甜的气息钻入鼻腔,勾起了食欲。他喝了一口,温热微酸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你带的?”他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纪星垂垂下眼睫,小口喝着自己那杯,含糊地“嗯”了一声,耳尖微红。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喝着茶,谁也没有提起刚刚结束的考试。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隔绝,只剩下这一隅的宁静,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安静地交叠。
喝完茶,纪星垂重新在琴凳上坐下。这一次,他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不是《碎片与回响》,也不是任何练习曲,而是一段极其舒缓、近乎即兴的旋律。音符温柔地流淌,像冬日午后懒洋洋的光线,又像山间缓缓消融的雪水,清澈,宁静,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奚青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那琴声像温暖的水流,包裹住他紧绷了数日的感官。考试的压力、对答案的焦虑、未来的不确定,都在这平和宁静的旋律中,暂时沉淀、消散。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满室安宁。
“这是什么曲子?”奚青野睁开眼,问道。
“没有名字。”纪星垂的手指还轻轻搭在琴键上,“随便弹的。”
“很好听,”奚青野由衷地说,“像……考完试喝到的第一口热茶。”
这个奇怪的比喻让纪星垂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笑意的光芒。他没评价这个比喻,只是转回头,指尖又流出几个零散的音符,像是在延续刚才那种放松的状态。
“放假有什么打算?”奚青野随口问道。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唐突,以纪星垂的性格,大概不会有什么“打算”。
果然,纪星垂沉默了片刻,指尖的旋律也停了下来。他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什么打算。”
意料之中的答案。奚青野正想换个话题,纪星垂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母亲最近状态不太好。可能需要多在家里。”
这是纪星垂第一次,主动提及家庭的细节,尽管依旧简略克制。奚青野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嗯,多陪陪家人很重要。”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那……音乐呢?还继续改那首曲子吗?”
纪星垂的目光落在谱架上那叠厚厚的、写满修改痕迹的《碎片与回响》乐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坚持,也有隐约的疲惫。“改。”他简短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可能……慢一点。”
“不急,”奚青野立刻说,语气轻松,“反正假期长着呢。而且,”他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我可以当你的远程听众兼反馈员,随叫随到。”
纪星垂看着他明亮的笑容,怔了怔,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有向上牵动的趋势,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嗯。”
接下来的几天,考试成绩陆续公布。奚青野的总分排在班级中上游,数学和物理在纪星垂的“加强辅导”下,有了明显进步,这让他松了口气。而纪星垂的名字,依旧稳稳地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各科分数高得令人咋舌,但他本人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一串与己无关的数字。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兴奋。同学们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约定假期的聚会,讨论着旅行计划。教室里嘈杂得像沸腾的水。
奚青野收拾着寒假要带回家的书本和杂物,目光瞥见旁边的纪星垂。他也正在整理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将几本厚厚的书、那个深蓝色文件夹、笔袋,一一放好。他的侧脸平静无波,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仿佛即将到来的漫长假期,对他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安静场所,转移到另一个安静场所。
“寒假……”奚青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果有什么事,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可以找我。” 他晃了晃手机。
纪星垂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停住。他抬起头,看向奚青野。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他漆黑的眼底,映出一点暖色的光斑。他看了奚青野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好。”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个“好”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显得郑重。
放学铃响,寒假正式开始了。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洪水,涌向校门。奚青野和纪星垂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外面天色灰蒙,寒风刺骨。
“那就……寒假快乐。”奚青野停下脚步,对纪星垂说。这话对着纪星垂说,总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说了。
纪星垂也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寒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目光在奚青野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深蓝色丝带系着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给你的。”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奚青野惊讶地接过。纸袋很轻,捏起来里面像是装着几张纸片,还有一点硬硬的小东西。“这是……”
“乐谱的终稿复印件,”纪星垂解释,目光看向别处,耳根微红,“还有……上次说的,降噪耳塞的替换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假期……如果听,可以用耳机。”
奚青野握紧了那个小小的纸袋,掌心传来纸张和塑料的触感,心里却像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他想起了艺术节后台,想起了那对为他隔绝喧嚣的黑色耳塞。纪星垂连这个都记得,还准备了替换装。
“谢谢,”奚青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会好好听的。你也是……照顾好自己,还有阿姨。”
纪星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潮。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奚青野站在原地,寒风吹得他脸颊发痛,但他握着那个小纸袋的手,却暖烘烘的。他低头,解开丝带,打开纸袋。里面是几页复印得十分清晰的乐谱,是《碎片与回响》的完整终稿,首页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简笔画的太阳图案,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乐谱下面,是两对独立包装的黑色降噪耳塞替换芯。
他将乐谱和耳塞小心地收好,重新系上丝带,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校园里的人渐渐散尽,只剩下空荡的操场和光秃的枝桠。奚青野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假期开始了。这将是一个没有每日相见、没有午休琴声、没有保温杯和“7号”护手霜气味的漫长冬天。
但他知道,有些联系已经建立,有些旋律已经刻下,有些悄无声息的关怀,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寒冷坚硬的土地之下。
只待冰雪消融,春风拂过,便会破土而出,生长成谁也无法预料的样子。
他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