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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寒假的日子,像浸在冰水里的胶片,缓慢地显影。城市被节日渐近的喧嚣包裹,商场挂起红灯笼,街道两旁的树枝缠上俗气的彩灯,空气里开始飘荡起年货集市特有的、混合着炒货干果和廉价糖果的甜腻气味。这种热闹是外向的、铺张的,与纪星垂那个寂静的世界截然相反,却同样让奚青野感到一丝隔阂。

      他们的联系,保持着一种奇特的、低频率的节奏。大多数时候,是奚青野先发起。有时是分享一首他觉得纪星垂可能会感兴趣的冷门钢琴曲链接,有时是拍下窗外一只停在光秃枝桠上、羽毛蓬松的麻雀,或者仅仅是问一句“今天天气冷,记得加衣”。纪星垂的回复总是简短的,有时只是一个“嗯”或“好”,有时是隔了很久才发来的一张模糊的照片——一角琴谱,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或者那只搭在琴键上的、修长而苍白的手。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从寂静深海里偶尔浮上水面的气泡,短促,微弱,却真实地标记着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奚青野学会了不期待即时回应,也不过度解读沉默。他将这些碎片小心地收藏起来,像拼凑一幅没有参照图的拼图,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勾勒着纪星垂寒假生活的模糊轮廓: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他依旧每天练琴,但似乎只在深夜;他用的那架旧钢琴音不准,但他没有调音的打算,或许是无法,或许是不愿;他母亲的状态大概真的不太好,因为有一次奚青野在晚上十一点多发去一首安静的夜曲链接,纪星垂直到凌晨三点才回复了一个“听了”,再无下文。

      这种认知让奚青野心里时常泛起细密的、无可奈何的酸软。他能做的有限,只能确保自己发出的每一条信息,都像一道温和而不刺眼的光束,轻轻投进那片深海,不强求照亮什么,只为了告诉对方:光在这里。我在这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时分,奚青野家里热闹非凡,亲戚们聚在一起,厨房飘出炖肉的浓香,电视里放着吵闹的贺岁节目,孩子们在客厅追逐笑闹。奚青野被这种热气蒸得有些头晕,找了个借口溜回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喧闹被隔开一层,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万家灯火和霓虹映成暗红色的夜空,忽然想起纪星垂。此刻的他在做什么?是在那个寂静的房间里对着琴谱,还是在照顾生病的母亲?窗外的节日灯火,是否会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陌生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片刻,没有打任何字,而是打开相机,对着窗外被灯光染红的夜空和远处明明灭灭的烟花,拍了一张照片。没有配文,直接发送了过去。

      这一次,回复来得比以往都快。几乎是照片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屏幕就亮了。

      也是一张照片。

      镜头对着的,是一扇玻璃窗。窗外是浓郁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仿佛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而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着室内的景象:一盏样式老旧的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是摊开的乐谱和铅笔;再往旁边,隐约能看到一只搭在桌沿的手,和半截穿着灰色家居服的清瘦手臂。

      没有文字。但那张照片,像一句无声的回答:我在这里。在光里。在寂静里。也在你的“看见”里。

      奚青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纪星垂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回应着他的每一次“靠近”。那些简短的回复,那些模糊的照片,都是他从自己那戒备森严的孤岛上,努力抛出来的、系着信息的漂流瓶。

      他保存了这张照片,然后回复:

      「窗外的黑,衬得里面的光特别暖。」

      这一次,纪星垂没有回复文字。几分钟后,又一个音频文件传了过来。

      点开。是一段即兴的、非常短的旋律。只有十几个音符,在低音区缓缓铺开,沉静,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像冬日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稳定地散发着最后的热量。然后,旋律在中音区轻轻扬起一个简洁的转折,像是对那句话的、音乐意义上的回应,随即又安静地沉落下去,结束在一个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和弦上。

      不到十五秒。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奚青野戴上耳机,将这段简短的旋律循环播放了好几遍。窗外的烟花炸响,孩子们的欢笑声穿透门板,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十几个音符构筑的、寂静而温暖的角落。

      他回复:

      「听到了。像冬天的热可可。」

      这次,纪星垂回了一个简单的符号:

      「:)」

      一个最原始、最笨拙的笑脸符号。出现在那个纯黑头像旁边,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除夕前一天,奚青野的父母开始大扫除,家里弥漫着灰尘和清洁剂的味道。奚青野被分配去整理自己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旧书本和试卷。在翻找一摞初中时代的杂物时,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扁平的硬纸盒,里面是一套他早已遗忘的、小学时参加校合唱团用的简易录音设备——一个老旧的、需要连接电脑的USB电容麦克风,附带一个简陋的防喷罩。

      麦克风上落满了灰。奚青野拿起它,用纸巾擦了擦,插头有些氧化了,但看起来还能用。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海。

      他没有犹豫,立刻将麦克风连接到电脑上,折腾了半天驱动和录音软件,试了试音,效果居然还不错,虽然有些底噪,但人声录制得很清晰。

      他坐回书桌前,看着屏幕,心跳有些快。这个举动似乎有些冲动,甚至有些傻气。但他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打字:

      「在整理东西,找到了一个老古董麦克风。忽然有个想法……我念一段东西给你听,怎么样?就当……寒假特别节目。」

      发出这条信息,他有些紧张地等待着。这比发送照片或音乐链接更直接,更像是一种声音上的“闯入”。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父母在客厅叫他吃晚饭。就在奚青野几乎要放弃,觉得这个提议太过唐突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紧跟着:

      「稍等。」

      奚青野立刻回复:「不着急,你先忙。我晚饭后。」

      晚饭后,家里依旧热闹,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已经开始。奚青野再次躲回房间,关紧门。他戴上耳机,将那个老旧的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却忽然不知道该念什么。

      诗词?太正式。散文?太矫情。小说片段?太冗长。

      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那本《局外人》——那是他特意买来的,和纪星垂那本是同一个译本。但他没有去拿。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台上那盆薄荷旁边,那个深蓝色的牛皮纸袋上。

      他拆开丝带,拿出那份《碎片与回响》的乐谱终稿。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些冰冷的音符和标记之外,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不是注释,不是感想,而是像随意的、私人的笔记:

      「低音持续音像心跳。
      高音转折处有光。
      寂静不是空白,是声音的形状。
      等待春天,也等待下一个音符。」

      写得很潦草,很私人化,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他没有修改,直接拿起麦克风,点开录音软件,用不高不低、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将这几行字念了一遍。他的声音透过老旧的麦克风,带着一点点温暖的沙沙底噪,像旧唱片机的质感。

      念完,他检查了一遍录音,没有杂音,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户外极遥远的、闷闷的烟花声作为背景。他将这段不到一分钟的音频保存,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后,奚青野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微醺般的满足感,也有一丝隐约的忐忑。他不知道纪星垂会如何接收这段声音,这段直接闯入他寂静世界的、带着温度的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烟花声密集起来,电视里的欢笑声透过门缝传来。奚青野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暗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就在奚青野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回复,或者自己的“特别节目”彻底冷场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不是文字,不是照片,也不是音频文件。

      是一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来自那个纯黑的头像。

      奚青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手机,手指有些发抖,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画面却是一片昏暗。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似乎是来自屏幕本身的光,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纪星垂。他坐在那里,镜头离得很近,只能看到下颌和脖颈的一小部分线条,还有一点点睡衣的领口。他没有看镜头,目光垂着,落在下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背景是彻底的、浓墨般的黑暗,仿佛他正置身于一个没有光线的洞穴深处。

      视频接通了,但两边都没有人说话。听筒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呼吸拂过麦克风。还有一点极其遥远、几乎难以辨认的、规律的滴答声,可能是钟摆,也可能是水龙头没有拧紧。

      奚青野也沉默着。他没有调整镜头,没有试图让自己出现在画面里,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片连接后的寂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一小片模糊的、属于纪星垂的轮廓,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这通视频,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一个比任何语言、任何音符都更直接、更沉重的回答。它在说:我听到了。我在这里。这就是我的世界。黑暗的,寂静的,但并非空无一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屏幕那端,纪星垂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调整什么,但手指在镜头前晃过,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下去,重新没入黑暗里。

      然后,视频被挂断了。

      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

      没有一句对话。

      奚青野盯着恢复成聊天界面的屏幕,久久没有动弹。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细微的窸窣声和遥远的滴答声。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而酸涩的情绪,说不清是心疼,是震动,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全然信任的撼动。

      纪星垂向他展示了那座孤岛最深处的黑夜。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和重量。

      而这展示本身,就是最艰难、也最珍贵的靠近。

      许久,奚青野才慢慢抬起手指,在对话框里输入。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打了三个字,发送过去:

      「看到了。」

      发送。

      这一次,没有回复。

      但奚青野知道,他看到了。就像纪星垂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样。

      窗外的烟花达到高潮,爆炸声连绵不断,将夜空染得五彩斑斓。房间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淀着方才那一分十七秒视频通话所留下的、无声的轰鸣。

      黑夜依旧深重,寂静依旧无边。

      但在这黑夜与寂静的中央,第一次,有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双向的电流,悄然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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