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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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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是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电视里虚张声势的欢庆声中度过的。奚青野陪着家人守岁,看着窗外被硝烟和霓虹染成一片混沌的夜空,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一分十七秒的黑暗画面,和挂断视频前,纪星垂手指无力垂落的模糊轮廓。那画面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烙在了这个本该最热闹的夜晚。
零点钟声敲响时,手机被各种群发的祝福短信轰炸。奚青野机械地回复着,指尖却悬在那个纯黑头像上,迟迟没有按下。任何程式化的“新年快乐”在此刻都显得轻浮而隔阂。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将手机静音,塞进了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走亲访友的固定流程。喧闹的酒席,重复的寒暄,油腻的饭菜,孩子们尖利的哭笑声。奚青野扮演着无可挑剔的晚辈角色,笑容得体,应对周到,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模糊而遥远。他总是不自觉地走神,想起那间只有一盏孤灯的寂静房间,想起乐谱上锋利的铅笔字迹,想起视频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再也没有主动发起过视频,甚至减少了发信息的频率。不是退缩,而是某种近乎敬畏的小心。那通无声的视频通话,像一个豁口,让他窥见了纪星垂世界底部那沉重而真实的黑暗。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阳光”的靠近,或许都带着某种不自知的轻率。他需要重新校准自己的方式。
于是,他的信息变得更简单,也更沉静。有时只是一张初雪融化后、挂在屋檐下的冰棱照片,配文「像倒置的钟乳石」;有时是读到某句晦涩诗句时随手拍下的书页,「这句看不懂,但觉得你会懂」。他不再期待即时回复,也不再试图用话语填充沉默。他只是存在着,像一颗稳定运行的恒星,持续散发着温和而不刺眼的光,至于对方是否接收,何时接收,他不再焦虑。
纪星垂的回复依旧稀少而简短。但奚青野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他的“嗯”和“好”后面,开始偶尔出现一个句号,而不是以往的随意空格。他分享的照片,虽然依旧模糊昏暗,但角度似乎多了些意图,比如特意将乐谱上某处修改的痕迹拍得更清晰,或者让台灯的光晕恰好笼罩住半杯水,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圈颤动的暖黄。
正月初五,破五。按照习俗,又是鞭炮喧天。奚青野借口头疼,早早躲回房间。窗外硝烟弥漫,空气呛人。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安静了一整天的纯黑头像,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听到琴声的冲动。不是经过修改和打磨的《碎片与回响》,而是最原始的、即兴的,甚至可能是粗糙的,属于此刻情绪的声音。
他犹豫了很久,打字,删除,再打字。最终发出去的,是一段极其简短的语音。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只是用最平常的语调,说了三个字:
「想听琴。」
发送。然后将手机放在一边,拿起一本书,强迫自己看下去。窗外的鞭炮声渐渐零星。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悸。就在奚青野几乎要以为这个过于直接的要求越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时,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回复文字。
一个音频文件,没有任何说明,传送了过来。
文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奚青野深吸一口气,插上耳机,点开播放。
声音流泻而出的瞬间,他微微怔住了。
不是钢琴。
是小提琴。
音色有些干涩,甚至带着明显的、未经调试的毛边,弓弦摩擦的质感粗糙而真实,像砂纸轻轻擦过木纹。旋律也并非他熟悉的、纪星垂惯有的那种内敛克制的风格。而是一段极其陌生、游离在调性边缘的即兴拉奏。音符破碎,节奏飘忽,时而尖锐如呜咽,时而低沉如叹息,毫无章法,却有种赤裸的、近乎野蛮的情绪宣泄。像一个人在绝对黑暗的房间里,闭着眼,用尽力气刮擦着唯一能找到的、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不是为了音乐,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还能感觉到痛。
琴声在某个毫无预兆的高音处戛然而止,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和一丝细微的、琴弦震颤的余音。
音频结束。全长两分四十四秒。
奚青野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最后一两声遥远的爆竹闷响。胸腔里像是被那粗糙的琴声刮过,留下清晰的、火辣辣的触感。
这不是他熟悉的纪星垂。或者说,这是他从未被允许窥见的、纪星垂的另一个剖面。隐藏在精准冰冷的钢琴技巧之下,被压抑在严谨乐谱背后的,那片原始的、未经驯服的情感荒原。
他久久没有动作,任由那粗糙刺耳的余韵在脑海里回荡。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评价琴技,没有分析旋律,只是极其简单地回复了四个字:
「听到了。谢谢。」
这一次,纪星垂的回复快得惊人。几乎是信息送达的下一秒。
「……很难听。」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丝自嘲,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交付了不堪一面后的忐忑。
奚青野立刻回复:
「不难听。很真实。」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像冬天的树,剥掉叶子,只剩下骨头的样子。不好看,但是真的。」
发送。
漫长的沉默。
就在奚青野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镜头离得很近,对准了一把老旧的小提琴。深棕色的琴身油漆斑驳,琴弦似乎有些松了,琴弓的弓毛也稀疏不齐。它被随意地放在一张铺着深色绒布的桌子上,旁边是那盏熟悉的旧台灯。灯光下,琴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都清晰可见,像岁月和孤独刻下的伤疤。
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但奚青野看懂了。这是一把被遗忘在角落的琴,一把也许属于纪星垂父亲或其他什么人的、承载着过往却早已失声的琴。在这个喧嚣的节日里,在母亲沉睡或痛苦的间隙,少年捡起了它,用生疏的手法,刮擦出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声音。
他将照片保存,然后再次点开那个粗糙的提琴音频,又听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听到破碎和痛苦。他听到了挣扎,听到了不甘沉没的尝试,听到了在绝对寂静中,试图抓住一点有形之物的、笨拙而用力的手。
深夜,万籁俱寂。连零星的鞭炮声也彻底歇了。奚青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对着麦克风,什么也没说,只是非常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气息透过麦克风,变成一段带着温暖白噪音的、平静的呼吸声。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将这段“呼吸”发送了过去。
没有配文。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回复。同样是一段音频。点开,也是安静的、绵长的呼吸声。比他的更轻,更缓,带着一种竭力维持平稳的克制,但能听出底下隐隐的疲惫。
两段呼吸声,在寂静的深夜,隔着冰冷的城市夜空,完成了第一次无声的、同步的起伏。
奚青野闭上眼睛,将手机轻轻贴在耳边,循环播放着对方那端传来的、轻缓的呼吸声。像潮汐,安抚着岸边躁动的沙砾。
他想,光亮或许无法穿透深海。
但声音可以。最粗糙的声音,最细微的呼吸,都可以在冰冷的介质中传递,抵达另一个同样孤独的波长。
无需照亮,只需共鸣。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