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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新学期像一幅刚刚展开的卷轴,墨迹未干,带着生涩而新鲜的气息。课程表增加了难度,老师们的语速也仿佛调快了一档,粉笔在黑板上敲打出密集的节奏。同学们脸上还残留着寒假未褪尽的慵懒,却在日益繁重的课业压力下,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新将自己嵌入校园生活的精密齿轮。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早读的声浪依旧,课间的喧哗依旧。但那个靠窗的角落,气氛却与上学期有了微妙的不同。变化是极其细微的,像早春冻土下第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又像冰面消融时最轻微的碎裂声,只有最留心的人才能捕捉。

      纪星垂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课间时多半是戴着耳机望向窗外,或者低头演算那些天书般的竞赛题。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并未完全消散,但原先那种尖锐的、仿佛随时会刺伤靠近者的冰冷棱角,似乎被磨钝了些许。他不再对所有的目光和声响都报以彻底的漠视或排斥,偶尔,当奚青野或前排的周宇和他说话时,他会抬起眼,目光短暂地停留,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或者发出一个极轻的鼻音作为回应。

      而奚青野,则像一颗稳定运行的恒星,持续散发着温和的光热。他依旧是班上人缘最好的那个,能轻易融入各种话题和活动,笑容明亮,举止妥帖。但他留在那个角落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午休时,他不再总是和一群男生去打球或去小卖部,而是常常留在座位上,有时是做习题,有时是看闲书,偶尔,会侧过头,和纪星垂低声讨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或者分享耳机里一首冷门的后摇。他们的交流依旧简洁,却不再充斥着试探和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娴熟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词句,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那把备份钥匙上。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春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奚青野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思路卡在一个关键的转换点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下意识地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几乎是同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指尖点在奚青野草稿纸上的某一行算式旁。动作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却又目标明确。

      奚青野一怔,抬头看向纪星垂。

      纪星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另一只手还握着自己的笔,笔尖悬在竞赛题的空白处。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里,洛必达法则的前提条件不满足。直接求导会引入奇点。”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指尖在那个错误的步骤上点了点,然后迅速收回,重新埋首于自己的题目,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和提醒从未发生。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他主动打破界限的不自在。

      奚青野顺着他的指点重新审视题目,豁然开朗。他立刻修正了步骤,流畅地解出了答案。写完最后一行,他侧过头,看向纪星垂,嘴角扬起一个真诚的笑容,用气音说:“谢了。差点钻牛角尖。”

      纪星垂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下头,示意不用谢。但他紧抿的唇角,似乎有向上牵动一毫米的趋势。

      下课铃响,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春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玻璃窗。

      奚青野将书本塞进书包,习惯性地摸向口袋里的那把备份钥匙——它已经成了他每日必带的物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看向正在慢条斯理拉上书包拉链的纪星垂。窗外的雨声衬得教室里的人声有些模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起来。

      “对了,”奚青野开口,声音在渐渐嘈杂起来的教室里显得很平常,“这把钥匙,放你那儿吧。”

      纪星垂拉链的动作顿住。他转过头,看向奚青野,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难以置信。

      奚青野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银色钥匙,很自然地递过去,解释道:“你午休经常去,拿着方便。我反正跟你一起,用不着。”

      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甚至有些随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交出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是一把能打开那扇旧木门的工具,更是过去几个月里,奚青野单方面“闯入”和“坚持”的象征,是他们之间那座脆弱桥梁最初的一块基石。现在,奚青野要将这块基石的保管权,交还给纪星垂。

      纪星垂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把静静躺在奚青野掌心的钥匙,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迟疑,或许还有一丝被全然信任的、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的无措。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将窗外操场的景象扭曲成晃动的色块。

      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周宇回头喊了一声:“奚哥,走不走?雨好像要下大!”

      “你们先走!”奚青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纪星垂脸上,手也依然平稳地伸着,没有催促。

      终于,纪星垂极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微凉,触碰到奚青野温热的掌心,拈起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瞬间渗入他的皮肤。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看向奚青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低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没有推辞,没有疑问,只是一个简单的、郑重的承诺。

      奚青野笑了,笑容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背景前,显得格外温暖明亮。“那明天午休见。”

      “嗯。”

      第二天午休,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泡后的清新气息。奚青野照例等到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纪星垂也刚刚收拾好,正从座位上站起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纪星垂几不可查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率先走向后门——方向正是音乐教室区域。

      奚青野跟了上去。两人依旧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穿过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走廊。这一次,走到器材室门口,停下脚步的是纪星垂。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阳光照在钥匙银色的表面,反射出一点晃眼的光斑。他的手很稳,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熟悉的混合气息涌出,比往日多了几分雨后阳光晒暖灰尘的暖意。

      纪星垂推开门,侧身,让奚青野先进去。

      一个极其细微的、却意义重大的动作。仿佛在说:这门,现在由我为你打开。

      奚青野心头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很自然地走了进去。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连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清晰可见,像金色的星屑。

      纪星垂随后进来,关上门。他走到钢琴前,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掀开绒布坐下。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这间堆满旧乐器、布满阳光的狭小空间,然后转向奚青野,停顿了片刻。

      “以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却异常清晰,“想来的时候,可以……直接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解释的笨拙:“我的意思是……不用等我。”

      这是在赋予奚青野同等的、自由出入这个“秘密基地”的权利。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所有权”分享。

      奚青野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得有些毛茸茸的侧脸轮廓,和那双映着光斑、不再深不见底的黑眸,心里像是被这满室的阳光灌满了,暖洋洋,轻飘飘的。他点了点头,笑容干净:“好。”

      没有多余的感谢,没有夸张的反应。只是一个同样郑重的“好”字。

      纪星垂似乎松了口气,转身,终于掀开了钢琴绒布。阳光落在深色的琴漆上,反射出一片温润的光泽。他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悬在琴键上方。

      今天他没有弹练习曲,也没有继续修改《碎片与回响》。他弹起了一段非常轻柔、舒缓的旋律,像是即兴,又像是某种早已存在于心底的、模糊的印象。音符像阳光下的溪流,清澈,安宁,带着雨后初晴的微凉和暖意,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奚青野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些,让带着青草香气的风彻底灌进来。然后,他拖过那把旧椅子,在纪星垂侧后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那温暖的琴声和阳光一起,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琴声悠扬,和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空气中,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一切都和以往一样。旧钢琴,旧房间,两个安静的人。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那把钥匙,从一个人的口袋,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掌心。

      一扇门,从单向的叩响,变成了双向的、默许的通行。

      寂静依旧。但寂静之中,开始流淌着一种崭新的、名为“共享”的安宁。像两颗曾经遥远运行的星球,终于进入了彼此引力所能触及的范围,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同步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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