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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寒假最后几日,像沙漏里所剩无几的细沙,看得见流逝,却抓不住。城市依旧浸泡在节日尾声那种慵懒而略带涣散的气氛里,但空气里已隐约能嗅到某种“即将回归正轨”的紧张感。商场撤下了打折的红灯笼,街道恢复了车水马龙的日常节奏,连天空都仿佛洗去了那层油腻的节日光晕,重新变得高远清冷。

      奚青野家里的热闹也渐渐平息。亲戚散去,父母回归工作岗位,生活重新被上学期的作息表丈量。他开始整理书包,将那些簇新的、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寒假作业一一核对、装订,也将那盆在冬日里顽强存活的薄荷,挪到了书桌更显眼的位置。深蓝色的牛皮纸袋依旧放在旁边,丝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和纪星垂的联系,在经历了除夕夜视频的黑暗、破五粗糙琴声的冲击,以及深夜呼吸声的同步之后,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沉静的模式。不再需要刻意的分享或试探性的靠近。有时,只是一句极其简短的“降温了”,或者一张随手拍下的、正在融化的冰凌照片。有时,甚至只是分享一首纯音乐链接,没有任何附加言语。回复往往延迟,但总会抵达,同样简洁,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意味。

      开学前一天的傍晚,奚青野最后一次检查完书包,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纪星垂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他发了一张打包好的书包照片,纪星垂回了一个“嗯”字。

      他想了想,没有打字,而是点开录音,对着麦克风,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明天见了。”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预习新学期的课本。大约过了半小时,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一个音频回复。

      点开。背景极其安静,只有一点极细微的、可能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然后,纪星垂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通话或视频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低一些,带着一点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嗯。明天见。”

      只有四个字。说完,音频里又恢复了那片深沉的寂静,几秒后,自动结束。

      奚青野将这句简短的语音反复听了几遍。纪星垂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像一片极轻的羽毛,落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激起一阵细微而持久的战栗。这是纪星垂第一次,用声音直接回应他,而不是通过文字、照片或音乐。那简单的四个字里,没有太多情绪,却有一种清晰的、对“明天”的确认。

      他将这段语音收藏起来,然后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跳平稳而有力的声音,混合着那句“明天见”在脑海里的回响。

      漫长的、各自跋涉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

      开学第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新书本的油墨味,寒假未散尽的慵懒,以及对未知学期隐隐的期待或畏惧。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晒黑了些,胖了些,或长高了些,互相拍打着肩膀,交换着假期见闻,音量不自觉拔高,仿佛要用喧闹填满分别月余的生疏。

      奚青野踏进教室时,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他笑着和几个熟识的同学打招呼,目光却已越过人群,投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纪星垂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春季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侧影清瘦挺拔。他没有参与任何寒暄,甚至没有抬头看走进来的同学,只是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摊开的物理书上写着什么。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周身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也将他与周围的喧腾清晰地隔离开来,像一幅静默的剪影,嵌在躁动的背景板上。

      但奚青野敏锐地察觉到,那层惯常的、近乎实质的冰冷隔膜,似乎薄了一些。纪星垂的坐姿虽然依旧笔直,却少了几分紧绷的防御感。他握着笔的手指,力道均匀,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奚青野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穿过叽叽喳喳的人群,走向最后一排。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走到座位旁,他放下书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早。”

      纪星垂闻声,笔尖顿住。他抬起头,目光转向奚青野。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沉寂如寒潭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奚青野的身影。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疏离,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确认”的专注。他的视线在奚青野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早。”

      没有多余的字。但那个眼神,那声清晰的回应,已经足够。

      奚青野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熟悉的邻座距离,熟悉的旧书桌纹理,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属于这个角落的、微凉的安静,都让过去一个月隔着屏幕的交流,瞬间有了踏实的落点。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了整个寒假的保温杯——假期里他每天都用它泡各种茶,仿佛某种仪式。今天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他拧开盖子,很自然地将杯子放到两人桌子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朝纪星垂的方向推近了一点。

      纪星垂的目光落在杯子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甜的果香。他看了一眼奚青野,奚青野正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侧脸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纪星垂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过杯子,就着杯沿,小口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将杯子放回原处,没有推回,也没有道谢。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某种停滞已久的东西。隔阂仍在,沉默仍在,但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光滑坚硬的冰墙,表面似乎已布满了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裂痕。阳光照过来,甚至能在某些角度,看到冰层深处隐约流动的微光。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纪星垂没有读,他拿出了那本《局外人》,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正是奚青野寒假前送给他的、带着银色斜线的自制书签。他垂眼阅读,侧脸沉静。

      奚青野也拿出语文书,跟着大家朗读,声音清朗。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旁边。他看到纪星垂搁在书页边缘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像是在默读的节奏。他也看到,纪星垂的桌角内侧,那罐没有标签的“7号”护手霜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印着云纹的折叠文具袋——那是奚青野寒假前无意中提过一句“旧笔袋快破了”之后,某次线上聊天时,纪星垂随口问了一句“喜欢什么颜色”。

      当时奚青野回了“蓝色”,没多想。而现在,这个崭新的、质感很好的蓝色文具袋,就安静地躺在纪星垂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一个沉默的、却毋庸置疑的见证。

      早读下课,同学们伸着懒腰,讨论着假期补了什么剧,玩了什么游戏。周宇转过身,想和奚青野说话,目光扫过纪星垂时,忽然“咦”了一声,压低声音:“奚哥,星神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奚青野不动声色地问。

      “说不上来,”周宇挠挠头,偷偷又瞥了一眼,“就是感觉……没那么‘吓人’了?以前总觉得他周围自带‘生人勿近’结界,今天好像……结界变薄了?”

      奚青野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向纪星垂。纪星垂似乎对周宇的打量毫无所觉,正合上书,从那个深蓝色的新文具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午休铃声响起。人群涌向食堂或小卖部。奚青野慢吞吞地收拾着上午的笔记,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旁边的纪星垂。

      纪星垂也刚收拾好,正将物理书装进书包。察觉到奚青野的目光,他抬起头。

      “去老地方?”奚青野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去吃饭吗”。

      纪星垂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黑眸看向奚青野,深处有什么极快掠过,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早已做出的决定。然后,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拎起书包,率先朝教室后门走去。

      奚青野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渐空荡下来的走廊。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音乐教室区域,熟悉的安静笼罩下来。奚青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份钥匙——整个寒假,它都躺在他书桌抽屉里,像一枚沉甸甸的信物。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旧钢琴、松香、阳光和灰尘混合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纪星垂脚步顿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的一切。阳光落在钢琴深色的漆面上,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一切都和放假前最后一次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走到钢琴前,没有立刻掀开绒布,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盖光滑的表面,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奚青野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让清冷的、带着初春寒意的空气流进来一些。

      然后,他转身,看向站在钢琴旁的纪星垂。

      纪星垂也正好回过头来看他。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满室浮动的光尘,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谁也没有先移开。

      没有了屏幕的阻隔,没有了节日灯火或无边黑暗的背景,就在这间堆满旧物、弥漫着时光气味的狭小房间里,在阔别月余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地,凝视着彼此。

      纪星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再空洞。那里清晰地映着奚青野的身影,映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明媚的初春阳光,也映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松动。像冰层深处,终于有第一缕活水,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奚青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清晰倒影的眼睛,看着阳光下他苍白皮肤上细微的绒毛,看着他微微抿起、却不再显得那么冰冷的唇角。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这满室阳光晒得暖洋洋、蓬松松的,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在钢琴旁那张旧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

      “寒假,”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过得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纪星垂的目光随着他移动,闻言,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转身,终于掀开了钢琴上的绒布。深色的琴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在琴凳上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他低着头,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酝酿勇气。

      过了许久,他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那把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我父亲的。很多年……没响了。”

      他没有说“我拉得很难听”,也没有说“那天为什么拉”。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这句话背后所承载的重量,那通视频里的黑暗,那段粗糙琴声里的挣扎,以及此刻他愿意提及此事的这份……信任,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这简短的句子里。

      奚青野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然后,纪星垂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碎片与回响》,也不是任何成型的曲子。只是一段极其简单的、即兴的音阶练习,从低音区缓缓爬升到高音区,再滑落回来。音符清澈,节奏平稳,不带任何额外的情感渲染,却莫名有种……安宁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依然熟悉这具乐器,依然能控制自己的手指,依然能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他的侧脸和手指上。他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架钢琴,和流淌在指尖下的、温暖的音符。

      奚青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这简单的琴声,比任何复杂的乐章都更能抚慰人心。它像一道桥梁,连接了寒假里那些隔着屏幕的黑暗、粗糙和呼吸声,也连接了此刻,这个阳光明媚的、新学期开始的午后。

      琴声停下。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纪星垂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立刻收回。他抬起头,看向奚青野。

      奚青野也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在这满室阳光和未散尽的琴韵里,一种崭新的、坚实而温暖的默契,正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冬天确实过去了。

      冰层之下,活水已开始潺潺流动。而阳光,正毫无保留地,照耀着这片正在缓慢解冻的、沉默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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