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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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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第二天,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洗刷过的、近乎惨淡的灰白。阳光稀薄,空气里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和泥土腥气。梧桐树的新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湿漉漉地黏在枝头和地面上,显得萎靡而狼藉。
奚青野踏进教室时,比往常早了许多。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埋头啃着早餐包子。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个角落。
纪星垂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摊开的英语书。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他清瘦的背影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疏远。他坐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连肩颈的弧度都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拒人千里的紧绷感。
奚青野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掌心似乎又传来昨天那冰凉的触感和失控的脉搏,心脏猛地一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像往常一样走向那个座位。
走到近前,他放下书包,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开口:“早。”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纪星垂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停住了,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仿佛变成了雕塑。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只有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冷淡。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个角落。与以往那种心照不宣的安静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实质重量的、令人窒息的隔阂。
奚青野胸口发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尽量轻缓,却还是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纪星垂的身体随着那声音,又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一整天,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在持续。纪星垂彻底回到了开学初、甚至比那时更甚的状态。他不再对任何靠近的声音或目光做出反应,包括奚青野。他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像一只受到惊吓后彻底缩回壳里的蚌,用坚硬的、冰冷的外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试探和可能存在的伤害。
上课时,他目不斜视,专注得近乎刻板,笔记写得飞快,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因为解题思路的共鸣而抬眼看向黑板,眼神里流露出专注的光。现在,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只映着课本上冰冷的字句。课间,他要么戴上那副纯黑色的耳机,望着窗外某个固定的点,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要么就趴在桌上,脸朝向墙壁,只留给外界一个沉默而抗拒的背影。
午休铃响,奚青野犹豫了许久,终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也没有开口询问。他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纪星垂面无表情地收拾好书本文具,然后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出教室。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意味。方向,并不是音乐器材室。
奚青野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一阵绵长而清晰的钝痛。他知道,那把钥匙,那扇门,那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阳光和琴声流淌的秘密空间,或许在昨天他失控伸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对他彻底关闭了。
下午的课依旧难熬。物理老师讲到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奚青野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想看看纪星垂是不是又用了更简洁的方法,却只看到对方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他甚至能感觉到,纪星垂刻意将身体朝远离他的方向偏了偏,维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不容侵犯的距离。
放学前,天空又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雨。同学们抱怨着收拾书包,互相约着周末的补习班。
奚青野慢慢地将书本装进书包,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他能感觉到,旁边的纪星垂也正在收拾,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要离开的焦躁。
就在纪星垂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奚青野终于忍不住,用很低的声音,几乎是在喉咙里呢喃般地说了一句:“昨天……对不起。”
声音很轻,被教室里渐起的嘈杂淹没大半。
但纪星垂听到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瞬间僵直,像被无形的冰凌钉在了原地。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那句话烫伤了一般,他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后门,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奚青野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低垂,闷雷在远处隐隐滚动。
道歉没有用。或者说,他搞砸的事情,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能够弥补的了。他粗暴地闯入了对方小心翼翼维持的界限,撕开了那层脆弱的、赖以生存的保护膜,暴露出了底下连纪星垂自己都未必准备好面对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仿佛被调慢了倍速,每一分每一秒都拖着粘稠而冰冷的尾巴。纪星垂的“冰封”状态有增无减。他甚至不再在课间留在教室,总是铃声一响就立刻离开,直到下一节课预备铃响起前才匆匆回来。午休时间,他不知所踪,再也没有去过音乐器材室——至少,没有和奚青野一起去过。
奚青野也没有再去。那把钥匙还在纪星垂那里,而那扇门,似乎已经对他锁死。他试过像以前一样,在午休时发去一条简单的信息:「今天阳光很好,器材室应该很暖和。」或者分享一首安静的新古典钢琴曲。
石沉大海。
纪星垂不再回复他的任何信息。那个纯黑的头像,重新变成了一片沉默的、深不见底的死水。仿佛寒假里那些隔着屏幕的黑暗、粗糙的琴声、同步的呼吸,以及开学初那短暂而珍贵的平和与靠近,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醒来后只剩冰凉的幻梦。
奚青野开始失眠。夜里,他总会反复想起走廊里那惊惶的眼神,手腕上刺目的红痕,和纪星垂逃离时那单薄决绝的背影。懊悔像藤蔓,日夜缠绕着他,越收越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他太心急,被那些日益累积的默契和暗涌的张力冲昏了头脑,忽略了纪星垂那看似松动实则依旧脆弱不堪的内心防线。他以为自己在靠近阳光,却不知自己莽撞的动作,对于长期生活在冰层之下的人来说,不啻于一场毁灭性的雪崩。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的气氛因为临近周末而有些躁动。奚青野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边。
纪星垂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午后有些倦怠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色阴影。他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写着写着,他的笔尖忽然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脊背微微垮塌下去,用手撑住了额头,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抿得死白。
他看起来……很不好。不是生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内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痛苦。
奚青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几乎想立刻伸手,像以前那样,递过去一杯温水,或者低声问一句“怎么了”。但他刚有动作,纪星垂就像是有心灵感应般,猛地睁开了眼,那双黑眸里瞬间筑起冰冷的戒备,身体也迅速坐直,重新拉开了距离。
奚青野的动作僵在半空,最终只是讪讪地收回手,转开了视线。胸口闷痛得厉害。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奚青野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出神。旁边,纪星垂正撑着那把熟悉的黑色长柄伞——是上次雨天,他们一起撑过的那把。他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雨,侧脸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奚青野看着他撑着伞,独自走入雨中的清瘦背影,雨水很快模糊了他的轮廓。那把黑色的伞,像一座移动的、孤独的堡垒,将他与这个世界,也与奚青野,彻底隔绝开来。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奚青野站了很久,直到纪星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才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冷空气,将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冷意刺骨。
但他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比这雨水,更加冰冷,也更加空旷。
那缕他曾经以为终于抓住的、微弱的阳光,终究还是被他自己亲手驱散了。留下的,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雨幕,和一段被彻底冻结的、不知能否回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