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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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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像一记凶狠的回马枪,将刚刚探出头的暖意杀得片甲不留。天空一连数日都是铅灰色的,阴云低垂,寒风卷着细密的冷雨,抽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校园里的梧桐新芽瑟缩着,玉兰花苞冻得发黑,一切刚刚萌动的生机都被迫缩了回去,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湿冷的、了无生气的灰暗。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暖气片滋滋响着,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更深的寒意,来自那个靠窗的角落。
纪星垂的“冰封”状态,在持续的阴冷天气里,仿佛被加固成了永冻层。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默,更隐形。除了必要的课堂应答和交作业,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却又因那种极致的、拒人千里的安静,而显得格外突兀。他像一个行走的真空地带,将周遭所有的声音、光线和温度都隔绝在外。
奚青野被困在这个“真空地带”的边缘,进退维谷。他试图像以往一样,用温和的、不带压力的方式打破僵局。早晨的道安,课间递过去的笔记摘要,午休时留在座位上的、特意多买的一份热饮。所有的尝试都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纪星垂对他的所有举动都视若无睹,目光永远避开,身体永远维持着一个绝对防御的距离。那份热饮,总是在午休结束后,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凝结,变得和它的主人的眼神一样冰冷。
挫败感和无力感,像窗外阴冷的雨水,一点点浸透奚青野。他发现自己开始无意识地模仿纪星垂的一些小动作——比如思考时用笔杆轻轻敲击太阳穴,比如长时间望着窗外某个固定的点出神。他甚至开始厌恶教室里过分的嘈杂,午休时宁愿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阅览室,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那罐“7号”护手霜早已用完,他却舍不得扔,空罐子摆在书桌一角,清冷的气息似乎还隐约可闻,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的、短暂而真实的靠近。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他这种所谓的“阳光”靠近,对纪星垂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和侵扰?他自以为是的温暖,是否恰恰灼伤了对方冰冷外壳下更脆弱的内里?
一个周三的下午,阴雨暂歇,天空露出疲惫的灰白。体育课因为场地湿滑改为室内自习。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散坐着。奚青野坐在靠后的位置,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另一头——纪星垂独自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著,侧脸在缺乏光照的室内显得格外苍白,眼下乌青浓重。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老赵陪着一位陌生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女人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神情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急切地搜寻,很快,锁定在了纪星垂身上。
“星垂……”女人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纪星垂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当看清来人时,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尽,握着书页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耳机从他耳中滑落,悬挂在脖颈间。
教室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去。
老赵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对纪星垂说:“纪星垂同学,你母亲来了,有点急事。你……先出来一下。”
纪星垂的母亲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用手捂着嘴,压抑着哽咽,目光却死死锁在儿子身上,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哀求。
纪星垂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母亲,又好像穿透了她,望向某个更遥远、更绝望的虚空。只有那双紧握到指节泛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翻天覆地的海啸。
几秒钟的死寂。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然后,纪星垂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母亲的呼唤,径直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门。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肩膀擦过门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却恍若未觉,迅速消失在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他的母亲泣不成声,在老赵低声的安抚下,也跟着追了出去。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和老赵低沉的劝解声。
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同学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惊讶和猜测的目光。
“怎么回事?”
“那是星神的妈妈?看起来好难过……”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感觉不太妙。”
奚青野坐在原地,浑身冰冷。刚才那一幕,像一柄冰锥,狠狠凿进了他的心脏。纪星垂母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纪星垂那一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和空洞到近乎死寂的眼神……这一切,比他之前所有的想象和猜测,都要沉重、尖锐千百倍。
他忽然明白了,纪星垂那厚重的冰层之下,封冻着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简单的孤僻或厌世,那是一片被家庭的阴云、母亲的重病、以及无人知晓的过往所共同冰封的、无边无际的苦寒之地。而他,奚青野,竟然曾天真地以为,仅凭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阳光”,就能融化那样的严寒。
一股混合着震惊、心疼和更深沉无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堂课剩下的时间,奚青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纪星垂离去的背影,单薄,僵硬,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仓皇逃向更深的黑暗。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又聚拢了更厚的乌云,沉沉地压下来。
放学时,雨又下了起来,比之前更冷,更密。同学们或撑伞或疾跑,很快散去。奚青野没有立刻离开,他留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了一下午的桌椅。纪星垂没有回来,他的书包还塞在桌肚里,露出一角。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中,只有雨声敲打窗户,和暖气片单调的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奚青野抬起头。
纪星垂站在门口。他没有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缕缕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往下滴着水。校服外套也湿了大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空荡荡的教室,像是在确认是否还有别人。当他看到奚青野时,眼神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避开了对视。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湿透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模糊的水印。他走到自己座位旁,没有坐下,只是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从桌肚里拽出自己的书包。书包的带子勾住了桌角,他用力一扯,几本书和那个深蓝色的、印着云纹的文具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一片狼藉。
纪星垂僵了一下,盯着地上散落的东西,没有立刻去捡。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过于清瘦的脊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形状。水滴顺着他低垂的侧脸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奚青野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走过去帮忙,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
但他刚有动作,纪星垂就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眼睛通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却又强行压抑的狂乱情绪。那眼神尖锐地刺向奚青野,里面没有往日的冷淡或疏离,只有赤裸裸的、被逼到绝境的排斥和警告。
“别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斩截。
奚青野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那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将他牢牢钉在了距离对方两步之外的地方。他看着纪星垂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紧握成拳的手,看着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濒临破碎的倔强,所有想说的话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纪星垂不再看他,弯下腰,有些粗暴地将地上散落的东西胡乱塞回书包,拉链因为书本文具的纠缠而卡住,他用力拽了几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最后,他终于将书包甩上肩头,转身,再次冲进了门外茫茫的雨幕中,连那个掉在角落、被水渍晕染开的深蓝色文具袋都没有捡。
奚青野站在原地,听着那仓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雨声里。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地上那个被遗弃的、颜色深了一块的蓝色文具袋。
他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个文具袋。布料被雨水浸湿了,摸上去冰凉濡湿,上面印着的云纹被水渍晕开,变得模糊不清。他认出,这是他寒假前无意提过、后来纪星垂买来放在桌角的那一个。
他将文具袋紧紧攥在手里,湿冷的布料贴着掌心,寒意直透心底。窗外的雨,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他终于是明白了。有些冰层,并非阳光不够炽热,而是其下的严寒,本就源于不见天日的深渊。阳光贸然照射,或许只会让冰层表面的裂痕加速扩张,最终导致承载一切的冰盖彻底崩塌。
他之前的靠近,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暖,对纪星垂而言,或许并非救赎,而是在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冰面上,不断增加的、无法承受的重量。
懊悔,心疼,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了。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将那个湿透的、冰凉的蓝色文具袋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里面同样冰冷而剧痛的心脏。
雨声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