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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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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毫无悬念地降临。连续三天,整个高二年级都浸泡在那种高度紧张的、近乎窒息的寂静里。只有翻卷声、落笔声,以及偶有人提前交卷时桌椅挪动的刺耳摩擦。
最后一科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的低气压并未立刻消散。许多人瘫在座位上,脸色发灰,眼神空洞,像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溺水。奚青野也感到一阵虚脱,太阳穴突突地跳,大脑因长时间运转而变得迟钝。他缓慢地收拾着文具,余光却习惯性地落在旁边。
纪星垂早已整理好书包,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第一个离开。他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手却无意识地按着胃部,指节微微泛白。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额角细密的冷汗,泄露了他正对抗的不适。
奚青野没有问。他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盒常备的苏打饼干,拆开包装,沉默地放在两人桌子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
纪星垂的目光落在那盒饼干上,停了几秒。他伸出手,拿了一片,很慢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喉结滚动,咽下去。然后又拿了一片。
窗外,五月的夕阳正在沉落,将整间教室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吃完两片饼干,纪星垂将包装盒轻轻推回奚青野手边,低声道:“考完了。”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嗯,”奚青野应了一声,“考完了。”
没有谈论题目,没有估分,没有对答案的焦虑。只是确认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本身,仿佛就带来某种微小的、共同的如释重负。
成绩在两天后公布。奚青野的总分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四十多名,数学和物理更是创下个人最好成绩。周宇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奚哥你可以啊!照这个势头,高三冲985有望!”
奚青野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周宇的肩膀,落向那个角落。纪星垂依旧是年级第一,每科成绩都高得稳定,稳定到像某种与生俱来的、无需费力的天赋。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得意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折好,收进那个蓝色的文具袋里。
午休时,奚青野破天荒地没有留在教室,也没有去球场。他走向那条久未踏足的走廊,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旧木门前。
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琴声。不是任何练习曲或成型的旋律,只是零散的单音,像雨水滴落,像迟疑的脚步。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仿佛弹琴的人不确定是否还有人会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应该弹。
奚青野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成金色的星屑。纪星垂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他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整个后背瞬间绷紧。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奚青野走进去,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下。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琴凳边缘移到了墙角,久到悬停在琴键上方的手指终于落下来。
这次不是零散的单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
是《碎片与回响》。不是终稿那个精炼克制的版本,而是最初、最原始的那一版,充满了尖锐的碎片、荒芜的寂静和挣扎生长的动机。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掘出来的,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和不肯熄灭的温度。
纪星垂弹得很慢,很用力。他的手指不像以往那样精准克制,有些音符甚至按得不够稳,滑过去,带出毛糙的边缘。他没有修正,只是继续。那些失控的、不完美的部分,成了这首曲子此刻最真实的表情。
奚青野静静听着。他听出了那条走廊里手腕被攥紧时的惊惶,听出了暴雨中独自淋湿的背影,听出了深夜视频里那片沉默的黑暗,听出了胃药、饼干、便签纸上那个旧分子式。他听出了这一个月来,纪星垂沉默之下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恐惧、挣扎和无法言说的渴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中震颤了很久。
纪星垂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肩膀微微起伏。他依旧背对着奚青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柔软的黑发。
然后,他开口了。
“我妈妈,”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住院了。”
奚青野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很久了。”纪星垂继续说,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竭力的空洞,“这次比较严重。”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尘埃无声地舞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划了一下,一个极轻的、破碎的和弦,“我小时候,她教我弹钢琴。第一首学会的是《小星星》。她夸我手长得好看。”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
奚青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截因为过度克制而微微颤抖的脊椎,看着被阳光照亮的、几乎透明的耳廓。
“上周去医院看她,”纪星垂的声音更低了些,“她忽然说,对不起。”
琴键上落下一滴很小的水渍,很快被木材吸收,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奚青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走到钢琴旁,在纪星垂身侧站定,然后蹲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纪星垂的脸。
纪星垂没有躲。他垂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通红,却没有哭。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泛白的齿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对抗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奚青野没有说那些廉价的安慰。他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说“你还有我”。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好,轻轻放在纪星垂紧握成拳的手边。
然后他重新站起来,回到那把旧椅子上坐下。
《小星星》变奏曲从琴键上响起。最简单的版本,单调重复的音符,像初学者磕磕绊绊的练习。奚青野弹得很慢,手指笨拙,甚至按错了好几个音。他只会这一段,还是很久以前看纪星垂弹过,偷偷记下的指法。
纪星垂看着他。
奚青野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笨拙地,把那首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曲子,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最后一个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过了很久,纪星垂伸出手,将那张叠好的纸巾攥进掌心。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五月的晚风带着紫藤萝最后的余香,穿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拂动两人的衣角。
那个关于母亲、关于过去、关于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的重量的话题,没有再继续。但某些冰封在最深处的东西,在那笨拙的琴声和沉默的陪伴里,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能够透过光与空气的缝隙。
那道缝隙很小,很脆弱,可能随时会被新的寒流再次冻结。
但至少此刻,它存在着。允许两个曾经各自沉没在深海的人,借着这一点点微光,艰难地辨认彼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