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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五月的风彻底褪去了春末的凉意,变得黏稠而温吞。阳光日益炽烈,穿过教室明净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白晃晃的光斑,晒得人皮肤发烫,心头也跟着浮起一层躁意。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愈发触目惊心,各科复习进度骤然提速,空气里试卷油墨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汗水和某种集体性的、无声的焦灼。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课间少了许多闲聊,更多是争分夺秒补觉的身影,或聚在一起、语速飞快地争论难题的低声喧哗。每个人都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向着那个名为“期末”的隘口埋头冲刺。在这种普遍性的紧绷中,个体细微的情绪波动,似乎都被这宏大的集体焦虑所吸纳、稀释。

      然而,在那个靠窗的角落,以及与之相邻的方圆半米内,空气的流速似乎总是慢上半拍,温度也低上几度。雨伞下那短暂的同路,并未带来立竿见影的春暖花开。冰层依旧厚重,裂痕依旧微小,融化是极其缓慢的,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分子运动进行着。

      但变化确实在发生,以一种更加内敛、更加谨慎的方式。

      那盒葡萄糖冲剂和猫咪杯套,没有被退回,也没有被束之高阁。奚青野注意到,纪星垂偶尔会从那个蓝色文具袋里拿出杯套,套在自己那个旧保温杯上——保温杯里似乎不再是单一的白水,有时会飘出淡淡的红枣或枸杞的气味。葡萄糖冲剂没有立刻被消耗,但它就放在文具袋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枚小小的、无声的定心丸。

      课间,当奚青野和周宇讨论题目,声音稍微拔高时,纪星垂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戴上耳机或转头面壁。他依旧沉默,但微微侧耳的姿态,和偶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写下的、与他们讨论相关的关键词,表明他并非完全隔绝。有一次,周宇被一道化学平衡题卡住,抓耳挠腮时,纪星垂破天荒地,用笔杆极轻地敲了敲自己的桌面——那是奚青野思考时习惯性做的小动作。当两人看向他时,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两个极其简略的专业术语。

      周宇愣了几秒,随即恍然大悟,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对对对!就是这个!星神牛逼!” 纪星垂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重新低下头,耳根却微微泛红。

      午休时,两人依旧没有一同前往音乐器材室。那把钥匙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象征,安静地躺在纪星垂的口袋里,或者某个抽屉深处。但纪星垂留在教室的时间变多了。他不再总是消失,有时会趴在桌上小憩,脸不再固执地朝向墙壁,而是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柔软的黑发。阳光落在上面,绒毛清晰可见。有时,他会拿出那本《局外人》,安静地翻阅,书页间夹着的,还是奚青野送的那枚带着银色斜线的自制书签。

      奚青野也不再总是去球场或阅览室。有时,他会留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做听力练习,或者整理上午的笔记。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却共享着同一片午后的阳光和寂静。偶尔,奚青野做完一套听力,摘下耳机揉揉耳朵时,会捕捉到旁边一道极快掠过的视线。等他看过去,纪星垂早已重新埋首书页,只有轻轻颤动的睫毛,泄露了那一瞬间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

      这种重新建立的、脆弱的平衡,需要双方极致的克制和小心翼翼。奚青野收敛了所有可能被视为冒进或越界的举动。他不再轻易伸手触碰,不再试图开启可能涉及深层情绪的话题,连递过去一瓶水或一包纸巾,都会先观察片刻,确认不会引发对方的僵硬或退缩。他的关切变得像呼吸一样轻缓自然,几乎不着痕迹。

      纪星垂的回应也同样克制。他极少主动开口,对奚青野偶尔的低声询问或提醒,通常只是几不可查地点头或摇头,眼神交流也总是短暂而迅速。但他不再将奚青野的所有举动都视为空气。那瓶递过去的水,他会接过,小口喝完,再将空瓶轻轻放回两人桌子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奚青野顺手帮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碎纸屑时,他的身体虽然会瞬间绷紧,却不再像受惊般弹开,只是微微偏过头,睫毛颤动得厉害,苍白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却没有吐出拒绝的字眼。

      他们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重新学习如何在不惊扰对方敏感边界的前提下,进行最低限度的、安全的互动。像两只曾因莽撞靠近而彼此刺伤的刺猬,在漫长的僵持与寒冷后,终于试探着,极其缓慢地,将身上最尖锐的刺,稍微收敛起一点点,允许微弱的体温,在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间,艰难传递。

      五月中旬,一次突如其来的数学随堂测验,难度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交卷铃响时,教室里一片哀鸿遍野。周宇哭丧着脸转过来:“完了完了,最后两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奚哥,你做得怎么样?”

      奚青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最后那道函数与数列结合的压轴题,第二问我也没把握,卡在构造辅助函数那里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周围嘈杂淹没的吸气声。是纪星垂。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卷子边缘,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奚青野心头一动。他想起上次纪星垂胃痛发作前,似乎也是类似的状态。他不动声色地拧开自己保温杯的盖子——里面是早上泡的、已经温凉的蜂蜜柠檬水,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纪星垂的指尖顿住。他没有立刻去看那杯水,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呼吸似乎更急促了一点,额角隐约有细汗渗出。

      “先喝点水。”奚青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纪星垂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握住了杯子。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凉的温度,仿佛在借此平息体内某种翻腾的不适。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口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原处。

      “谢谢。”他的声音低哑,几乎只剩气音。

      这是数周以来,他第一次对奚青野说出带有明确谢意的词。

      奚青野的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的战栗。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数学试卷发下来。奚青野那道卡住的题果然扣了分。他正看着红笔批注琢磨,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被一只手从旁边轻轻推了过来,放在他摊开的试卷旁边。

      是纪星垂的字迹。锋利的笔画,简洁到近乎苛刻的步骤,只用了五行,就清晰地勾勒出了那道难题另一种更巧妙的、绕过复杂构造的解法核心思路。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只在最后,用更小的字迹写了一个化学分子式——那是他们很久以前,在器材室里,纪星垂曾随手写在他笔记本上、关于某种发光材料的反应式。

      奚青野盯着那张便签纸,盯着那个熟悉的分子式,久久没有动。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落空的疲惫和考砸的沮丧。他转过头,看向纪星垂。

      纪星垂没有看他,正低头订正着自己试卷上唯一一处因粗心导致的失误——一个微不足道的计算错误。他的侧脸平静,耳根却红得厉害,仿佛刚才推过那张便签,已经耗尽了他所有主动示好的勇气。

      奚青野没有道谢,也没有多问。他只是小心地将那张便签纸对折,夹进了自己的数学错题本里,和之前纪星垂帮他解题的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笔,开始按照那个思路重新演算。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并排的桌面上,将试卷、便签纸和并排的手臂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班级下课的喧闹。

      冰层依旧存在,寒意并未彻底散去。前路依旧被厚重的学业压力和未解的家庭阴云笼罩,沉重如铁。

      但在这个阳光有些灼人的午后,在这个被试卷和公式填满的寂静角落里,某些断裂的丝线,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速度,被无声地、一根一根地,重新编织起来。

      不再是阳光试图融化坚冰的炽热莽撞,也不是寒冰抗拒一切的绝对封闭。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在满目荒寒中相互辨认出的、微弱的同类气息。是两座孤岛之间,终于搭建起的、第一道纤细而结实的悬索。

      脆弱,却真实地连接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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