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音乐厅的夜晚，像一枚被精心切割的黑曜石，镶嵌在城市流光溢彩的脉搏之上。
奚青野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里面温暖辉煌的光晕和衣着正式、低声交谈的观众。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香水味和一种高雅场合特有的静谧期待感。
他手里捏着两张票根，目光在入口处的人群中搜寻。直到开场前十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旋转门旁。
纪星垂来了。
他也穿了衬衫，是挺括的浅灰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外面罩着校服外套——似乎是他唯一的外套。深色的裤子衬得他腿型笔直修长。他的头发似乎仔细梳理过，黑发柔顺，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手里拿着那张浅蓝色的门票，脚步依旧很轻，像猫一样融入背景，却又因过分出色的容貌和疏离气质，引来几道隐晦的注目。
奚青野立刻扬起笑容，挥手示意。纪星垂看见他，脚步略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两人汇合，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并肩走向检票口。奚青野自然地走在靠外一侧，隔开了偶尔过于靠近的人流。
找到座位，是中间偏左的很好位置。刚落座，灯光便缓缓暗下，只剩舞台中央那架三角钢琴沐浴在柔和的光柱中，琴漆反射出流水般的光泽。
演奏者是位年轻但已颇有名气的钢琴家，风格以精准冷静著称。他登场，鞠躬，坐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指尖落下时，第一个音符便如冰晶坠地，清晰冷冽。
是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之一。
音乐瞬间攫取了全场注意力。技巧炫目，情感控制却极为内敛，如同精密仪器在运转。奚青野听得认真，他能欣赏这种纯粹技术的美感，但下意识地，他侧目看向身旁的人。
纪星垂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向内扣着。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演奏者的手指和琴键上，眼神专注得近乎锐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不是普通听众的欣赏，而是带着剖析、审视，甚至……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较量意味。他完全沉浸在了音乐构筑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包括身边的奚青野，似乎都已暂时消失。
奚青野收回目光，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此刻的纪星垂，比舞台上那位演奏者更接近音乐的核心——一种近乎纯粹的、与世隔绝的专注。
中场休息时，灯光重新亮起。观众们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低声交流着感受。
奚青野站起身，对仍坐在原处、似乎还沉浸在余韵中的纪星垂说：“我去下洗手间，顺便买点喝的。你要什么？水？还是……”他记得纪星垂好像不喝甜的。
纪星垂似乎才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声吐出两个字：“水。谢谢。”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膜，但清晰地落入了奚青野耳中。这是纪星垂第一次对他明确说出带有需求性质的话。
奚青野眼睛弯了弯：“好，等我。”
他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两瓶常温的矿泉水，还有一小包纸巾。将其中一瓶水和纸巾递给纪星垂时，他注意到纪星垂的手似乎有些凉。
下半场是更偏向抒情和哲思的曲目，拉赫玛尼诺夫。音乐厅的空调似乎开得有些足。演奏到一半时，奚青野不经意间侧头，看见纪星垂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肩膀，手指也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脱下了自己的薄外套——他里面还有一件长袖T恤。在下一个乐章舒缓的过渡段落，他将外套轻轻披在了纪星垂的肩上。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纪星垂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转过头，看向奚青野。舞台的光影掠过他眼底，映出一丝清晰的错愕，以及某种更深的、来不及掩饰的怔忡。他似乎想拒绝，但肩头传来的、带着另一个少年体温的暖意，和外套上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让他僵在那里。
音乐还在流淌。
奚青野对他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冷。”
然后便转回头，继续看向舞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纪星垂的肩膀，在那件还残留着体温的外套下，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他没有再试图脱下它。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但指尖，却悄悄攥住了外套柔软的袖口。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再没有交流。但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默契，仿佛随着音乐，悄悄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奚青野能感觉到，身旁的人虽然依旧挺直脊背，但那种紧绷的、完全戒备的状态，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音乐会结束，掌声如潮。散场时人群拥挤，奚青野下意识地走在纪星垂侧后方半步，用身体替他隔开一些推搡。走到音乐厅外，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
“饿吗？”奚青野接过纪星垂递还回来的外套，随口问道，“这附近有家粥铺，听说开到很晚，味道不错。”
他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按照纪星垂的习惯，此刻应该直接回家，消失在他的独立世界里。
然而，纪星垂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他看了看奚青野，又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亮着温暖灯光的街角小店招牌，沉默了几秒。
就在奚青野以为沉默即是拒绝，准备说“那我先走了”的时候，纪星垂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但确凿无疑。
奚青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粥铺不大，但干净整洁。这个时间点，客人已经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奚青野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谢谢你今天愿意一起来。”
纪星垂的目光在菜单上扫过，最后指尖点在了最简单的“白粥”和“清炒时蔬”上。
“就这些？”奚青野挑眉，“那我多点一些，一起吃。”
他加了虾仁滑蛋粥、一小份蒸排骨和两碟清淡的小菜。等待上菜的时候，两人之间依旧是沉默。但不同于以往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此刻的安静里，流淌着一种刚刚经历过共享体验后的微妙平和。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灯流成光河。
白粥和炒青菜先上来了。纪星垂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奚青野点的菜也陆续上齐。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很自然地将蒸排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将虾仁滑蛋粥里的虾仁舀了一些，放到纪星垂的粥碗旁边的小碟子里。
“尝尝看，不腻的。”他笑着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对待认识多年的老友。
纪星垂动作顿住，看着碟子里嫩滑的虾仁，又抬眼看了看奚青野。灯光下，奚青野的笑容真诚而温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刻意或讨好的意味，只有一种纯粹的、想分享好东西的愉快。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筷子，夹起一只虾仁，放进了嘴里，细细咀嚼。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奚青野捕捉到了。那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认可。
一顿简单的宵夜，在大部分时间的安静中进行。奚青野偶尔说两句关于刚才音乐会某段处理的看法，纪星垂只是听着，并不接话，但会在他停顿的时候，抬眼看他一下，表示在听。
吃完，奚青野结账。走出粥铺，夜风更凉了。奚青野穿上外套，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你怎么回去？”他问。
“地铁。”纪星垂回答，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晰了些。
“我也坐地铁，顺路吗？一起走到地铁站吧。”
纪星垂点了点头。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响。他们依旧没有太多话，但这种并肩而行的沉默，却不再令人尴尬或窒息。
快到地铁口时，纪星垂忽然停下了脚步。
奚青野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他。
纪星垂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旧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奚青野。
是一张CD。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有简单的白色封套，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着曲目列表，字迹是纪星垂的。曲目都是古典钢琴作品，但选择颇有些冷门和私人化。
“给我的？”奚青野有些惊讶地接过。
纪星垂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别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送出这份东西，耗费了他不小的力气。他低声说：“今天……谢谢。”
说完，不等奚青野反应，他便转身，快步走向地铁入口的楼梯，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奚青野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尚带对方指尖微凉触感的CD封套，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许久，慢慢地笑了起来。
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安静的夜晚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朗。
他低头，仔细看着封套上那行锋利的字迹。最后一行，在正式的曲目列表之外，右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标记——
一个简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奚青野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小小的太阳图案，胸腔里被一种温热而饱胀的情绪充满。
他将CD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内侧口袋，迈开步子，走向地铁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深夜的地铁车厢空空荡荡。奚青野靠在椅子上，耳机里播放着刚用手机软件搜到的、纪星垂CD曲目单上的第一首曲子。那是一首宁静而略带忧伤的夜曲。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隧道。
他想，冰山或许不会一下子融化。
但至少，它已经愿意，让一缕阳光，在它寂静寒冷的表面，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小小的印记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