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周一早上,奚青野几乎是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的。周末两天,他把那张手写CD里的曲子反复听了很多遍,甚至还去查了每首曲子的背景和演奏难点。他迫不及待想告诉纪星垂,他最喜欢其中哪一首,又或者,问问那个小太阳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那个角落的座位,依旧空着。
纪星垂又没来。
奚青野心里那点雀跃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担忧。他坐下,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桌椅,桌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星神又没来啊?”周宇转回头,压低声音,“这频率有点高啊,上周五,这周一……”
“他经常这样吗?”奚青野忍不住问。
“也不算经常,但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毫无预兆。问他他也不说,老师好像也……”周宇耸耸肩,“反正挺神秘的。”
一整天,奚青野都有些心神不宁。物理课老师讲到一个复杂的概念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想看看纪星垂是不是又用更简洁的方式解出来了,却只看到冰冷的桌面。数学课小测验,他提前做完,习惯性地瞥向邻座,那人往常总是不紧不慢,却总能以惊人的准确率完成。现在,只有一张空白的卷子孤零零地躺在桌肚边缘。
他甚至开始留意教室后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像上次雨天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但直到放学铃声响起,纪星垂的座位依然空着。
一种莫名的焦躁攫住了奚青野。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纪星垂的座位旁,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桌面。冰凉。
他的目光落在纪星垂半开的桌肚里。那本《局外人》还在,旁边还放着几本厚重的竞赛书,以及一个灰色的、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笔袋。一切井然有序,但就是透着一股冷清。
奚青野抿了抿唇,终于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纯黑头像。对话框是空白的,他们从未在线交流过。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字,删除,再打字。
「听说你请假了?没事吧?」
太生硬,像打探。
「今天笔记我帮你记了,需要吗?」
有点刻意。
「CD我听了,很喜欢第三首夜曲。」
这个……似乎可以。他按下发送。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直到他走出校门,坐上回家的公交车,手机屏幕依然安安静静。
晚上写完作业,奚青野又点开那个对话框。没有回复,没有“已读”提示——也许纪星垂根本不用社交软件?或者,他看到了,但不想回?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奚青野有些烦闷。他索性拿出物理作业,把今天课上讲到的一个难点,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清晰易懂的方式,重新整理了一遍,写在几张活页纸上,还配上了示意图和分步骤解析。写完后,他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晌,最后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扭的太阳——模仿纪星垂CD上的那个。
第二天,纪星垂依然没来。
奚青野早早到了教室,将那份整理好的笔记,小心地夹进了纪星垂那本《局外人》的书页里,露出一点点边角。
课间操时,他没去做操,而是溜达到了教师办公室附近,假装路过。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班主任老赵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
“……嗯,我知道,纪星垂妈妈您别着急……发烧多少度?……还在反复?……好,好,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功课不用担心……哎,您也多注意身体……”
发烧?奚青野的心提了起来。他装作系鞋带,在门外多待了几秒,直到老赵挂了电话,才快步离开。
所以是生病了,而且听起来似乎不轻,家里也只有妈妈在照顾?奚青野想起纪星垂总是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形,心底那点担忧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关切。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奚青野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放学后,他先去学校附近的药店,买了退烧贴、常用感冒药和一支电子体温计。然后又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粥铺,打包了一份清淡的蔬菜粥和几样易消化的小菜。做完这些,他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那个始终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深吸一口气。
他之前隐约听周宇提过,纪星垂好像住在学校附近一个比较老的小区,具体哪栋楼不清楚。但这难不倒奚青野。他走到学校门卫室,正好是那位面相和善的老大爷值班。
“王伯,”奚青野笑得一脸乖巧,将手里多买的一盒点心递过去,“我想问一下,您知道高二七班的纪星垂同学住在哪个小区吗?他这两天生病请假,老师让我把一些学习资料给他送过去。”
王伯推辞了一下点心,但在奚青野真诚的目光和“老师委托”的名义下,还是说了:“哦,小纪啊,知道知道,就住后面‘翠竹苑’,3号楼,具体哪层我就不清楚了。那孩子是挺安静的,身体好像是不太好。”
“谢谢王伯!”奚青野道了谢,转身朝翠竹苑走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楼房外墙略显斑驳,但绿化很好,环境清幽。3号楼没有门禁,奚青野走进去,看着一层四户的门牌,有些犯难。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试着敲敲门问问,或者干脆在楼下等(虽然这听起来很傻),目光却忽然被一楼拐角处,那户窗台外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摆着几盆绿萝的窗台。而在那绿萝枝叶间,隐约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是七中的校服外套袖子。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奚青野走过去,靠近那扇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他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敲了敲窗玻璃。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窗帘被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微微掀开了一点。
纪星垂的脸出现在缝隙后。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似乎没太看清窗外的人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掀开了窗帘。
当他模糊的视线聚焦,辨认出窗外站着的是奚青野时,那双总是沉寂的黑眸里,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茫然,无措,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生病时才卸下防备的脆弱。他像是受惊一般,下意识地想拉拢窗帘。
“纪星垂!”奚青野连忙隔着玻璃低声叫他,举了举手里的粥和药袋,“听说你病了,给你送点东西。你别出来,就开一下窗,好吗?”
纪星垂的动作停住了。他隔着玻璃看着奚青野,看着他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看着他手里提着的袋子和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他眼中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着窗帘的手,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窄缝。
一股微热的、带着病人气息的空气从室内涌出。
“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先别说这个,”奚青野赶紧把粥和药袋从窗缝里递进去,“粥还是温的,你趁热吃点。药按说明书吃,体温计记得用。还有这个,”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里面是他刚才在药店要的热水,“多喝热水。”
东西一样样被接过去,纪星垂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奚青野的手背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笔记……我放在你书里了。”奚青野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快速扫过室内。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家具简单到近乎朴素。书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还有半杯水。
纪星垂抱着那些东西,站在窗内,看着窗外的奚青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沙哑,却清晰。
“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奚青野对他笑了笑,挥挥手,“我走了,明天学校见。”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到那扇窗户还开着窄窄的一条缝,纪星垂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后,似乎在目送他。
直到奚青野走到小区门口,再次回头,才看到那扇窗户轻轻地、缓缓地关上了。窗帘也被重新拉拢,遮住了一切。
奚青野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晚风带着凉意,他却觉得心情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纪星垂依然没有来校。但中午的时候,奚青野发现自己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淡黄色的、印着简单云纹的纸袋。里面装着洗得干干净净、折叠整齐的保温杯和餐盒。餐盒底下,压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卡片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简洁有力的字迹:
「粥很好。笔记有用。已退烧。」
字迹是熟悉的锋利,但笔画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度。
而在卡片的右下角,那个简笔画的小太阳旁边,多了一滴极小极小的、蓝色的墨水点,像是无意中滴落,又像是有意画上的——一颗雨滴。
奚青野拿起那张卡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它和那张CD封套,一起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袋。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暖暖地洒在他的手背上。
他想,秋天虽然凉,但总有一些细微的暖意,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滋生、蔓延。就像冰层之下,也许早已有春水,开始缓慢地、坚定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