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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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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规律的校园节奏和午休时分的秘密合奏中,悄然滑向深秋。梧桐叶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高远苍白的天空。高二七班的“秋韵”节目,在奚青野积极的串联和纪星垂沉默却高效的创作下,已初具雏形。
午后的音乐器材室,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据点。钥匙在奚青野口袋里,带着温润的金属触感。他们通常一前一后到达,纪星垂弹琴,构思修改旋律;奚青野则负责记录、提建议,或者仅仅是安静地听。有时,奚青野会带来一些小点心——不太甜的曲奇,或者洗好的水果,放在琴凳旁的小凳子上。纪星垂最初总是无视,但几次之后,偶尔会在弹奏间隙,伸手拿一小块,动作快得像偷食的猫,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他们的交流依旧简洁,却渐渐有了固定的模式。纪星垂用琴声提问,奚青野用语言或表情回答;奚青野提出一个模糊的感觉,纪星垂用精准的音符将它呈现。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旧钢琴流淌的旋律和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日复一日地沉淀、加厚。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照例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奚青野打得兴起,一个急停跳投后落地不稳,脚踝轻微崴了一下,不算严重,但走路有些别扭。
下课铃响,他拒绝了周宇搀扶的好意,独自慢慢走回教室。上到二楼时,正好碰见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的纪星垂——他刚从物理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叠竞赛资料。
两人在楼梯拐角打了个照面。奚青野龇牙咧嘴地单脚跳了一下,对上纪星垂投来的目光。
“没事,就崴了一下。”奚青野抢先解释,笑了笑。
纪星垂没说话,目光落在他微微用不上力的右脚上,又抬起眼看了看他额头沁出的细汗,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奚青野愣住的动作——
他将手里的资料换到左手,伸出右臂,手臂横亘在奚青野面前,没有触碰他,却是一个清晰而稳固的、可供搀扶的支点。
奚青野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臂,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瘦削却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眨了眨眼,又看向纪星垂的脸。对方的表情依然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维持的冷漠,但那双黑眸里,却没有丝毫玩笑或敷衍的意思。
“真不用,我……”奚青野话没说完,纪星垂的手臂又往前递了半分,无声地坚持。
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奚青野没再推辞,抬手,轻轻搭在了纪星垂的小臂上。触感微凉,皮肤下的骨骼坚硬。他没有把重量真正压上去,只是虚扶着,借着一点点力,一步步往上走。
纪星垂配合着他的速度,走得很慢,很稳。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这一刻的安静,与音乐器材室里的安静不同,少了几分艺术创造的专注,多了几分日常的、近乎笨拙的关怀。
回到教室,奚青野坐下,纪星垂也回到自己座位,仿佛刚才那短短一程的搀扶从未发生。但奚青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截小臂微凉的触感,和身旁人放轻放缓的呼吸,都真切地留在了记忆里。
周末,奚青野收到了市里一个青少年钢琴比赛初赛的报名确认邮件——这是他替纪星垂报的名。比赛主题是“新声”,鼓励改编或原创。他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在周日晚,将邮件转发给了那个纯黑的头像,附言:「看到这个比赛,觉得‘新声’主题很适合你上次即兴的那些旋律。报名截止到今天,我手快先填了……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联系取消。」
他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直到深夜,屏幕才亮起。
只有一个字:「嗯。」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但奚青野知道,这已经是默许。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忍不住笑出声,在床上打了个滚。
周一午休,两人再次来到音乐器材室。阳光很好,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纪星垂没有立刻弹琴,而是看向奚青野,直接问:“比赛曲目?”
奚青野早有准备,拿出手机,翻出自己整理的几首适合改编的经典曲目片段,以及比赛规则和要求。“我觉得,可以基于我们节目里那几段原创旋律发展,既独特,又契合‘新声’主题。而且你对它们最熟悉。”
纪星垂接过手机,仔细看着。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掀开琴盖。
这一次,他没有弹奏完整的段落,而是反复试验几个核心动机,将它们拆解、重组、变奏。音符时而零碎如散落的珍珠,时而汇聚成湍急的溪流。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创作的微观世界里。
奚青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听着,感受着那些音符如何从混沌变得清晰,如何被赋予新的骨骼和血肉。他能感觉到,纪星垂正在尝试将内心某些更深层的东西,通过这次比赛的机会,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天。有时顺利,有时卡壳。卡壳时,纪星垂会烦躁地反复敲击同一个不和谐和弦,或者长时间沉默地对着琴键发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每到这时,奚青野要么递上一颗薄荷糖,要么随口讲个笨拙的笑话,或者干脆拉他起来,说“出去透透气”。
有一次,纪星垂在一个转调处卡了将近半小时,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悬在琴键上微微发抖。奚青野忽然起身,走到钢琴另一边,伸出食指,在键盘高音区,轻轻地、随意地按下一个清澈的单音。
“叮——”
纯净的音符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纪星垂猛地一震,抬起头,看向奚青野。奚青野对他笑了笑,又按了另一个音,与刚才那个音构成一个简单而奇异的和谐音程。
没有言语。纪星垂盯着那两个被按下的琴键,眼中混乱的迷雾仿佛被这意外的声音劈开一道缝隙。他低下头,手指落下,一段流畅而充满转折的过渡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完美解决了之前的困境。
奚青野收回手,坐回椅子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纪星垂弹完那段,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接下来的部分一气呵成。
午后的阳光里,只有钢琴声如水银泻地。
转眼到了比赛初赛当日,周六。比赛地点在市艺术中心的一个小演奏厅。奚青野早早到了,坐在观众席靠前的位置。他有点紧张,手心微微出汗,比自己上场还忐忑。
参赛者大多是打扮精致的少男少女,有家长陪同,在后台或走廊热身。纪星垂是独自来的。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校服外套,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安静地坐在候场区角落,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他没有热身,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奚青野远远看着,很想过去说点什么,又怕打扰他那种孤注一掷的专注。
轮到纪星垂上场了。主持人报幕:“下一首参赛曲目,《碎片与回响》,改编自参赛者原创动机,作曲/演奏:纪星垂。”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上。纪星垂走上台,步伐平稳。他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然后双手轻轻落在琴键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他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整个演奏厅寂静无声。
然后,第一个音符响起。
那不是传统的旋律开场,而是一串细碎、冰冷、近乎刺耳的不和谐音,如同破碎的玻璃被随意抛洒。观众席里传来轻微的骚动。但紧接着,这些“碎片”开始碰撞、重组,在某种内在逻辑的牵引下,逐渐汇聚成压抑而汹涌的暗流。低音区传来沉重的叩击,像心脏在密闭空间里徒劳的跳动;高音区偶尔掠过的滑音,如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无法捕捉的光斑。
奚青野屏住了呼吸。他听出了节目配乐里那些熟悉的动机,但它们被扭曲、拉伸、赋予了完全不同质感的痛苦和挣扎。这不是为了取悦听众的表演,而是一次赤裸的、近乎残忍的自我剖白。纪星垂将他平日里那些沉默、疏离、厌世表象下的东西,全部倾注在了琴键上。那些冰冷的、灼热的、混乱的、渴望的……所有无法用语言言说的,都在音符的暴烈与寂静的缝隙中咆哮。
技巧无可挑剔,情感浓度却高得令人窒息。评委席上有人身体前倾,有人眉头紧锁。
中段,音乐忽然转入一片荒芜的寂静,只剩下几个单音在空旷的音域里孤独地回响,仿佛行走在无边废墟。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旋律动机,从这片废墟中挣扎着升起,重复,加强,像藤蔓缠绕着残垣断壁向上生长。它并不明亮,甚至带着伤痕,却拥有一种不肯熄灭的生命力。
最后,所有声音再次破碎、消散,归于一片漫长的、悬而未决的静默。纪星垂的双手离开了琴键,悬在膝上,微微颤抖。
他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发被冷汗濡湿。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连起身的姿势都有些摇晃。
掌声迟了几秒才响起,有些稀落,更多的是困惑和震惊。这显然不是一场符合大多数人审美期待的“优美”演奏。
纪星垂似乎对掌声毫无所觉,他木然地站起身,鞠躬,然后径直走下舞台,没有看任何人,快步走向后台入口,几乎是逃离。
奚青野心头一紧,立刻起身,从侧面的通道追了过去。
后台走廊有些昏暗,人来人往。奚青野焦急地寻找,终于在靠近安全出口的僻静角落,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纪星垂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蹲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了进去。他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脱力后的生理性战栗,以及某种情绪彻底决堤后的失控。
他周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声响和目光都隔绝在外。有几个工作人员好奇地看过来,但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度排斥和脆弱交织的气息逼退,没人敢上前。
奚青野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细密的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纪星垂,或者说,从未见过任何人,展现出如此赤裸的、毫无防备的崩溃。
他慢慢走过去,在纪星垂面前蹲下,没有碰他,只是用很轻、很缓的声音说:“纪星垂。”
颤抖没有停止。
“纪星垂,”奚青野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更柔,“看着我。”
过了许久,纪星垂埋着的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总是沉寂的黑眸,此刻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水光。他没有哭,但整个人像是从内部被彻底击碎了,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和残存的战栗。
他看着奚青野,眼神没有焦距,仿佛不认识他。
奚青野伸出手,没有去碰他颤抖的肩膀或冰冷的手,而是轻轻地,握住了他一只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他用了点力道,将那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
“没事了,”奚青野低声说,目光紧紧锁着他,“你弹完了。你做得……非常非常好。”
纪星垂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反手,用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死死攥住了奚青野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无边寒潮中,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奚青野任由他握着,掌心传来对方冰冷而用力的触感,还有指甲留下的轻微刺痛。他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纪星垂紧绷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我们离开这儿,”奚青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好吗?”
纪星垂看着他,眼中那片狂暴的混乱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依赖。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奚青野扶着他站起来。纪星垂几乎把一半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脚步虚浮。奚青野半扶半抱地,带着他,避开人群,从安全通道离开了艺术中心。
外面,秋日下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纪星垂被光线一照,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将脸侧向奚青野的肩膀。
奚青野叫了辆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他父母这个周末正好出差。一路上,纪星垂靠在后座,闭着眼,依旧紧紧握着奚青野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到了家,奚青野将纪星垂安置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给他盖了条薄毯,又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小口小口喝下去。
“睡一会儿,”奚青野蹲在沙发边,看着他依旧有些失神的眼睛,“我在这儿。”
纪星垂看了他很久,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手,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奚青野守在旁边,直到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他回头,看向沙发上沉睡的少年。褪去了所有尖刺和冷漠的纪星垂,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需要保护。
奚青野知道,那场演奏,不仅仅是一场比赛。那是纪星垂第一次,尝试将内心冰封的某个角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结果或许不尽如人意,过程更是充满痛苦。
但至少,他踏出了那一步。
而自己,阴差阳错地,见证并接住了他坠落时刻的全部重量。
奚青野走回沙发边,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静静地守着。窗外,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
他想,冰山或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的不是春水,而是经年累积的、冰冷刺骨的寒潮。但这寒潮终会过去。而阳光,会一直在这里。
等待,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