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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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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城市天际线,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稀薄的暮色,和空调运转时低微的嗡鸣。纪星垂睡得很沉,呼吸轻缓绵长,先前那种剧烈的颤抖和紧绷已从身体上褪去,只留下深重的疲惫。
奚青野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没有开灯。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纪星垂均匀的呼吸,听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对方用力攥紧时的触感,微痛,却异常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奚青野立刻转过头。
纪星垂醒了。他慢慢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落。初醒的茫然在他眼中只停留了极短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清醒取代。他看到了坐在阴影里的奚青野,目光停顿,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了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昏暗中,他苍白的侧脸像一尊沉默的石膏像。
“醒了?”奚青野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温和,“饿不饿?我煮了点粥。”
纪星垂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重新适应这个空间,适应自己在这里醒来、以及醒来时旁边有人的事实。过了片刻,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奚青野起身,按亮了客厅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纪星垂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骇人。奚青野走进厨房,盛了一碗一直温在电饭煲里的蔬菜粥,又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酱菜,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趁热吃。”他将勺子递给纪星垂。
纪星垂接过来,手指依旧有些凉。他没看奚青野,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动作很慢,但很认真,仿佛进食是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任务。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喉结上。
奚青野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试图找话题。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负担。
一碗粥见了底,纪星垂放下勺子,依旧没有抬头。客厅里只有碗勺轻碰的细微声响。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干涩,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实感。
“不用谢。”奚青野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感觉好点了吗?”
纪星垂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空碗的边缘,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奚青野以为他又要退回那层坚硬的沉默外壳之后。
“……失控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自嘲和尚未完全消散的余悸,“在台上,还有……之后。”
这不是解释,更像是对自己状态的确认,或者,是对奚青野目睹了那一幕的某种……交代。
“那不是失控,”奚青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那是你在用琴键说话。只是说得太用力,太彻底了。”他想起那些破碎又重组的音符,那荒芜寂静中的顽强生长,“我听到了。”
纪星垂猛地抬起眼,看向奚青野。昏黄的灯光下,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惊愕,怀疑,还有一丝被精准理解的震颤。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坐在对面的人。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更汹涌的情绪堵住了。
奚青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琥珀色的眼睛里是一片坦然的澄澈:“我说过,你的琴声值得被听到。今天,我听到了更多。”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这次沉默不再充满隔阂,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某种正在艰难破壳的东西。
纪星垂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勺光滑的边缘。半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很难听。”
不是在说粥,也不是在说奚青野的话。奚青野明白。
“不,”他摇头,“很真实。真实的东西,有时候就是会让人不舒服,甚至……害怕。”他停了一下,补充道,“但也很有力量。至少对我来说是。”
纪星垂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应对的力气,又像是在默默消化奚青野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夜深了。奚青野让出了自己的卧室,自己抱了被褥去客厅沙发。纪星垂没有推辞,只是在他转身时,低声说了一句:“……打扰了。”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奚青野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久久没有睡意。隔壁房间安静无声,但他知道,纪星垂大概也睡不着。
第二天是周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奚青野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毛毯。厨房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他起身走过去。纪星垂已经起来了,穿着奚青野借给他的略显宽大的家居服,站在灶台前,正小心翼翼地看着锅里煎着的鸡蛋。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神情却异常专注,晨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居家的柔软。
听到脚步声,纪星垂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奚青野,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无措的神情,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早。”奚青野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纪星垂摇摇头,示意他看旁边餐桌上已经摆好的温好的牛奶和烤好的吐司。“快好了。”他说,声音比昨晚清润了一些。
简单的早餐,安静地吃完。收拾碗筷时,纪星垂忽然问:“有CD机吗?”
奚青野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略显老式的便携CD机,正是纪星垂送他那张手刻CD的播放设备。
纪星垂接过去,从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张新的CD,同样朴素的白色封套,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昨天的日期。他将CD放进机器,按下播放键,然后递了一个耳机给奚青野。
奚青野接过,戴上。
音符流泻而出。
是昨天比赛那首《碎片与回响》的录音。但听起来……不一样了。舞台上的那种狂暴、挣扎、近乎自毁的宣泄感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内省的梳理。那些尖锐的碎片依旧存在,但碰撞的方式不再那么无序和痛苦;荒芜的寂静段落被拉长,多了些许空旷的辽远感;最后挣扎生长的动机,也显得更加清晰和坚定,虽然依旧带着伤痕,却不再那么孤立无援。
整体依然不是一首“悦耳”的曲子,却像是一场风暴过后,对满地狼藉的冷静检视和缓慢重建。它不再仅仅是情绪的喷发,更像是一次尝试性的整理和对话——与自己的对话。
一曲终了,余音在耳机里缓缓消散。
奚青野摘下耳机,看向纪星垂。纪星垂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不再空洞,里面有一种近乎坦白的等待评判的紧张。
“这是……”奚青野迟疑。
“昨晚,”纪星垂移开视线,声音很轻,“睡不着。脑子里……太吵。就重新……想了一遍。”
他用的是“想”,而不是“弹”。显然,这首修改后的版本,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或许还有这张连夜不知如何刻录出来的CD里。
“我喜欢这个版本。”奚青野认真地说,“它……更像你了。”
不是舞台上那个几乎被情绪撕裂的纪星垂,也不是平日那个用沉默和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纪星垂。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一个正在尝试理解自己、整合自己的,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纪星垂。
纪星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柔和了几分。
午后,奚青野提议出去走走,就在附近的小公园。秋日晴空高远,阳光和煦。他们并肩走着,依然没有太多交谈,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的距离感。偶尔有金黄的银杏叶旋转飘落,擦过肩头。
走到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纪星垂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树冠间漏下的细碎光斑。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底深处某些长久以来沉淀的阴翳。
“我母亲,”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维持已久的某种平衡,“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大部分时间……需要人照顾。”他没有看奚青野,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父亲……很久不在了。”
寥寥数语,却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剖开了他孤绝世界的一角。解释了为何他总是不合群,为何老师对他格外宽容,为何他有时会突然消失,又为何他的琴声里总浸透着那样深刻的孤独与重量。
奚青野静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惊讶或同情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所以,”纪星垂继续,目光依旧停留在晃动的光斑上,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也没什么必要。”
“以前或许没有,”奚青野接过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但现在有了。”
纪星垂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阳光落进他漆黑的瞳孔,映出点点细碎的光。
“比如,”奚青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几个追逐嬉闹的孩子,“要一起完成那个麻烦的班级节目。比如,可能会有人想一直听你弹琴,不管是破碎的版本,还是整理后的版本。”
他的笑容在秋日阳光下,温暖而耀眼。
纪星垂看着他,久久地,像是第一次真正测量出这缕阳光的温度和强度。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成形的笑容,甚至称不上笑意。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肌肉牵动的弧度。却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被春风吻开第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傍晚时分,纪星垂要回去了。奚青野送他到地铁站。周末的傍晚,站台上人来人往。
列车进站的轰隆声由远及近。
“周一见。”奚青野说。
纪星垂点了点头,踏上列车。在车门关闭前的一瞬,他忽然回头,看向站台上的奚青野,嘴唇动了动。
隔着嘈杂的人声和即将闭合的门缝,奚青野清晰地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形状——
“谢谢。”
车门合拢,列车载着那个清瘦的身影,驶入隧道深处。
奚青野站在原地,直到列车尾灯的光点彻底消失在黑暗里。晚风带着凉意,他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小的、持续发光的太阳。
他想起器材室那把钥匙,想起那张画着太阳和雨滴的卡片,想起昨夜紧握不放的手和今晨煎糊了一点边的鸡蛋。
冰山没有融化。
但它确实,在阳光持久而温柔的照耀下,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自身的形态。或许有一天,它会成为一座独特的、棱角分明的冰川,内部却开始流淌着潺潺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