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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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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奖台被设计成冷静的几何形态,冰冷的材质在炽热的聚光灯下,反射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光泽。沈墨渊站在上面,感觉自己是某个精密装置中被展示的部件。他微微收拢指尖,奖杯底座传来的冰凉金属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台下是一片模糊的光海,无数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中,只有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像夜航的船灯一闪而过。掌声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海浪,规律地涌起、落下,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传到他耳中只剩下沉闷的嗡鸣。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系统放大,清晰地回荡在会场每一个角落,正慷慨激昂地解读着他的获奖设计——“光影之间的沉默叙事”。
“……在这个位于西南山区的公益图书馆项目中,我们看到了设计师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他没有试图用钢筋水泥去征服那片土地,而是选择成为一位忠实的聆听者——聆听风的形状、雨的温度、山林千百年来的呼吸,以及过往旅人沉淀在石阶上的、无声的故事……”
**聆听者。**
沈墨渊的思绪,因这个词语而悄然脱离了躯壳。他何尝不是一位聆听者?在更为漫长、更为孤寂的岁月里,他始终在聆听一个人。从那个连自我都尚未找到的十六岁,到如今所有情绪都已修炼得波澜不惊的二十八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台下那片令人眩晕的光海,最终,虚焦在观众席第一排一个空着的座位上。仿佛那个人就应当坐在那里,穿着一尘不染的浅色衬衫,身形舒展,眉眼间是他惯有的、一种沉浸于思想世界时的沉静。他或许会微微侧头,用修长的手指轻托下颌,如同在学术会议上听到一个精妙绝伦的论点时,所流露出的那种专注而又带着审视意味的神情。
顾怀序。
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没有带来尖锐的疼痛,反而是一种悠远的、沉重的钝痛,仿佛胸腔里被缓慢地注入了一种混合着檀木、旧纸页和冷冽星辉的物质。那是他整个精神宇宙的引力源,一个他环绕了十二年、汲取着光与热,却从未奢望能缩短分毫距离的恒星。而他,沈墨渊,不过是遥远轨道上,一颗被其光芒偶然捕获、在永恒的寂静中独自运转的孤星。他的存在,他的轨迹,他所有自转的意义,似乎都只是为了证明那颗恒星的光芒何等夺目。
潮水般的掌声再次将他包裹,推着他向前。他趋近话筒,高度刚好,像一道设定好的程序。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定理:“感谢组委会。这个设计的灵感,源于我对‘建筑与记忆’这一命题的漫长思考。它关乎时间在物质上留下的刻痕,更关乎……”他在这里,有了一个微妙的、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的停顿,仿佛在舌尖掂量着一个过于珍贵而易碎的词语,“……更关乎那些始终沉默,却从根本上塑造了我们灵魂质地的事物。”
他说的是建筑,也是他自己。
颁奖礼后的酒会,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水晶吊灯将光芒碎裂成无数炫目的菱形,投射在晶莹的香槟塔和人们矜持微笑的脸上。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精和某种无形的社会荷尔蒙的气息。他端着一杯未曾沾唇的起泡酒,像一个误入其间的幽灵,悄然退至连接露台的厚重玻璃门边,侧身闪出,将身后那片浮华与喧嚣轻轻关上。
夜风带着初秋清晰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他,吹散了沾染在西装上的、令人不适的暖香。他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倚靠着冰凉的石质栏杆,俯瞰脚下这座城市。无数的霓虹灯蜿蜒成一条条虚假的银河,川流不息的车灯织成流动的光带,一片庞大而精密的人间星图。它璀璨,热闹,却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玻璃。他从不属于这样的热闹,他渴望回到他那间只有清晰线条、未完成的模型和绝对寂静的工作室,回到他那个由思想和距离构建的、安全的内宇宙。
就在他准备将杯中那点无用的气泡倾倒入一旁的绿植时,风,送来了不远处几个人的交谈片段。
“……怀序这次在山西那个明代木构修复,真是做得举重若轻。那份关于民居榫卯匠心独运的报告,业内评价很高,据说解决了几个悬而未决的断代问题。”
“是啊,他总能把最繁复的技术性问题,阐述得如同哲学命题般清澈通透。听说博物院的几位老专家看了,都私下赞许不已……”
“顾怀序”三个字,像一颗来自于遥远星系的陨石,精准无比地投入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汹涌的、直达灵魂深处的震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移步,逃离这片能轻易扰乱他恒定磁场的空气,回到室内的“安全”地带。
然而,命运在沉寂十二年后,第一次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近乎残酷的微笑。
就在他侧身准备离开的刹那,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拉长了,停滞了。露台上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的车流声、隐约的音乐声——都迅速褪去,背景里交谈的人物化作模糊的、移动的色块。
顾怀序就站在几米之外,正与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长者交谈。他比沈墨渊在那些学术期刊内部插页上看到的、像素模糊的档案照片要清晰得多,也生动得多。一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愈发修长挺拔。他脸上带着倾听时特有的专注,微微颔首,那是一种温和的、却自带无形距离感的沉静,如同覆盖于深潭之上的一层薄薄月光。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持久的、几乎带着重量感的注视,谈话的间隙,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大半个露台,准确地、平稳地,落在了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收回目光的沈墨渊身上。
那一瞬,沈墨渊感觉自己的呼吸系统彻底罢工。整个世界的氧气被瞬间抽空,胸腔里一阵紧缩,只剩下那双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眼睛,和他那颗失控般疯狂擂动的心脏,咚咚作响,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震耳欲聋。
他看见顾怀序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于探寻的微光,仿佛在记忆库里检索一个并不存在的名字。随即,那微光化为了礼貌的、无可挑剔的、社交场合专用的浅淡笑意,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略举了举手中那杯几乎未少的琥珀色威士忌。
那是一个标准的、对陌生同行表示友好的致意。
沈墨渊却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仓促地、甚至有些狼狈地垂下了视线,胡乱地点了一下头,便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片露台、那阵冰冷的夜风、和那个人沉静的目光,一同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直到坐进驾驶舱,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光影与声音彻底隔绝,他才敢松开紧紧攥着的、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拳头,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方向盘上,冰凉的皮质无法冷却他依旧微微发烫的指尖。
十二年。
他从那个在老旧图书馆角落里,偶然发现一本《营造法式》的孤僻少年,跌跌撞撞,竟然也走到了今天,走到了能与他共处同一片夜空下、能被他目光短暂拂过的位置。这其中的万水千山,此刻都浓缩成了方向盘上这双微微颤抖的手。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都市光影如同拉长的、失焦的彩色丝带,飞速向后流逝。这浮光掠影的、不真实的夜景,竟奇异地与记忆深处那个弥漫着纸质尘埃与时光气息的静谧午后,缓缓重叠起来。
那个十六岁的、沉默得像一个影子的沈墨渊,那座由红色砖墙砌成的、爬满了常春藤的老图书馆,是他唯一且安全的避难所。那里的寂静是丰满的,充满了知识的低语,足以包裹他所有无人可诉的思绪,以及那个年龄所特有的、浩瀚无边的孤独。
那是一个阳光被高而窄的窗户滤成柔和柱体的下午,光线中漂浮着无数纤细的尘埃,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星暴。他在一个无人问津的、专门放置建筑类典籍的角落,鬼使神差地,从最高一层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蓝色布面精装、书脊已有些破损的《营造法式》。书页泛黄酥脆,带着一种混合了霉菌、纸张老化以及某种淡淡墨香的、独特的“时间的气味”。在他小心翼翼翻开时,几张对折的、同样泛黄的活页纸,从中滑落,像几片干枯的蝶翼,无声地飘向地面。
他弯腰拾起。不是书签,是注解。
用蓝黑墨水写就,钢笔字迹清峻有力,结构舒展,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与笃定。那些字迹,散落在书页的天头地脚,行文之间,不是简单的划线标记,而是思想的灵光,是私人的共鸣,是与遥远先贤的一场隔空对话。
在阐述“材分°制”的复杂图示旁,它写着:“规矩是匠人传承的骨骼,但美感,是建筑得以在时间长河中持续呼吸的灵魂。”
在解读斗拱层层叠叠、精密无比的营造法则段落边,它注释:“每一次榫与卯的咬合,都是对历史的一次微小而郑重的承诺。我们今日的修复,亦是如此。”
沈墨渊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一页一页,虔诚地翻阅下去,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濒临绝望的旅人,猛然发现了湮灭古城中唯一一口仍在涌动的清泉。这些冷静、深邃、闪烁着智慧火花的文字,与他那个只关心成绩排名和外部体面、情感交流匮乏得像一片盐碱地的家,与他周围喧嚣却无比空洞的世界,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比。
他通过这些沉默的文字,在脑海里细细描摹着一个模糊却无比崇高的剪影——一个沉静、睿智、能与古老时空从容对话的同行者,一个灵魂的引路人。
在书籍扉页的右下角,他找到了一个用更纤细的笔触写下的、几乎要隐入布纹的名字:顾怀序。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墨水凝固而成的、闪烁着微光的思緒,如同一道纯粹而强烈的光,骤然劈开了他灰暗压抑的青春期。他像守护一个惊世的秘密,将那些纸条仔细地、依循着原有的折痕抚平,重新夹回对应的书页,然后将这本厚重的典籍,郑重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放回了那个只属于他的、隐秘的角落。
从那一刻起,那里便成了他一个人的耶路撒冷。
顾怀序,成了他沉默宇宙里,唯一且永恒的坐标系。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辆载着他,融入城市的夜色深处。沈墨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那片象征着荣誉与喧嚣的灯火,逐渐缩小,最终被林立的高楼吞噬不见。
他轻轻闭上眼,试图平复那颗依然躁动不安的心脏。
恒星,依旧运行在遥远的、他无法触及的轨道上,散发着恒定而清冷的光辉。
但他这颗孤星的轨迹,似乎已在今夜,被那股强大的引力,拉扯出了一道不可逆转的、微妙的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