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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默的回响 ...

  •     工作室位于一栋由旧纺织厂改造的创意园顶层,保留了原始的混凝土骨架,又融入了极简的现代线条。沈墨渊刷开门禁,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将那件沾染了酒会气息的西装外套脱下,挂在入口处一个造型冷硬的深色金属衣架上,动作轻缓,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不愿将外界的纷扰带入这片只属于他的净土。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商业工作室,不如说是一个高度秩序化、极度个人化的精神洞穴。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昼夜不息的天际线,白日里是钢筋水泥的丛林,入夜后便化作一片铺展到视线尽头的、流动的星火。室内则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主宰,线条利落,陈设极少,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显得“丰盛”甚至有些“僭越”的,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上面按照建筑史、结构学、材料学、哲学美学以及他私人的研究兴趣,分门别类地码放着书籍与资料。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用整块实木打造的工作台,上面铺着未完成的草图,散落着各种比例的模型构件,以及一套被他用得极为趁手的德国制绘图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打印墨水、模型胶水、切割后的木材以及现磨咖啡豆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这是他为自己构建的、绝对掌控的秩序领地,是他对抗外部世界混沌的堡垒。
      然而今晚,这片领地的绝对宁静,被一种无形的、来自过去的声波扰动了。那声波源于几个小时前露台上的短暂一瞥,此刻正在这隔音良好的空间里持续回荡,放大。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后先为自己煮上一杯单品咖啡,也没有立刻坐到工作台前,检视那个正在进行中的美术馆模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像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看着窗外那片由人类文明点亮的、虚假的星河。但在他眼底映出的,却不是这万家灯火,而是露台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和那个将他瞬间打回原形的、礼貌而疏离的举杯致意。
      他认出我了吗?哪怕一丝一毫?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带着一丝自嘲的冷酷,强行按了下去。不可能。在顾怀序秩序井然、精英汇聚的世界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闯入镜头、旋即又被遗忘的模糊背景。他的人生是一本装帧华美、逻辑清晰、备受瞩目的学术专著,而自己,不过是夹在他某本早期著作书页间的一片早已干枯、失去色彩、连自己都忘了何时夹入的匿名叶脉。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其存在,更无人会去解读其上的纹路。
      他离开窗边,踱步到书桌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一个素色的、没有任何logo的枫木纸盒上。这个盒子与他工作室的极简风格格格不入,因为它承载的不是理性与未来,而是他所有感性与过去的秘密。他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品,而是整齐存放着的一些看似杂乱的纸质资料——几份通过旧书网站费尽周折才淘来的、早已停刊的行业内部通讯复印件,纸张边缘已严重泛黄脆化;几张从早期网络论坛存档中艰难抓取、打印出来的、像素低劣的学术会议合影,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在人群角落找到那个青涩却已初具风骨的轮廓;甚至还有一本T大建筑学院多年前的毕业设计作品集简介册,上面有当年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的顾怀序一篇简短的设计哲思阐述。
      这些,都是关于顾怀序的“史前考古”碎片。是他多年来,像一个严谨而又孤独的史学家,从故纸堆、数据库的角落、乃至互联网早已被遗忘的胚胎期记忆中,一点点挖掘、筛选、考证并整理而来的。他的行为不像狂热的追踪者,更接近于一位试图通过有限的、公开的、边缘的史料,严谨地拼凑出一颗遥远恒星形成与早期运行轨迹的天文学家。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在“窥私”。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顾怀序的私人生活、情感八卦或日常琐碎,他沉迷的是那个人的思想脉络,他看待世界与历史的独特视角,他在专业领域里留下的那些清晰而璀璨的智力烙印。这些碎片,是他理解那颗恒星光谱的唯一途径。
      他拿起一份年代最久远的通讯复印件,上面有一篇顾怀序作为青年学者代表发表的短文,论述古建筑修复中“真实性”与“精神性”的平衡。纸张已经脆化,需要极其小心地翻阅,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我们修复的不仅是物质的构架,更是一种延续的记忆,一种场所的精神。有时,出于对历史的敬畏,适当的‘留白’与‘沉默’,比过度诠释的‘言说’,更能接近复杂的真相。匠人之手修复形骸,而学者之心,需守护其魂……”
      沈墨渊的指尖轻轻拂过这几行字,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那个写下这些文字的、年轻而炽热的灵魂。十六岁那年,他就是被这样的思想迎面击中。它像一道强光,不仅照亮了他懵懂的前路,让他模糊地意识到建筑不仅仅是功能与形式的组合,它更可以是情感的容器,是时间的诗歌,是沉默的史书;更重要的是,它为他提供了一种对抗自身所处那个冰冷、功利、只注重表面体面环境的精神武器。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起来,打破了满室的沉寂。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林深”的名字。他按下接听。
      “奖杯捂热了没,大设计师?”听筒里传来林深那永远带着点懒洋洋调侃意味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常去的清吧,“别告诉我你又准备在你这‘高级洞穴’里修仙。出来,老地方,给你庆功,三杯‘教父’给你备好了。”
      沈墨渊走到咖啡机旁,一边将咖啡豆倒入研磨机,一边回答,声音在机器低沉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不了,累了。”
      “又拿这套糊弄我。”林深嗤笑一声,“沈墨渊,我有时候真觉得你该去的是修道院,而不是搞建筑。你这忍耐力和你这与世隔绝的劲儿,圣徒看了都得给你递根烟,自愧不如。”
      研磨声停止,沈墨渊看着黑色的粉末落入滤纸,没有立刻回应。林深是他大学时代因一次偶然的跨学科项目结识的,一个看透世事般通透又毒舌的自由程序员,也是唯一一个……凭借可怕的洞察力和多年相处,隐约触碰到他内心深处那场漫长无声的暗恋的人。
      “我说,”林深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些,背景噪音也小了下去,似乎走到了安静处,“你那个‘光之源’……今天好像也在场?别告诉我你们什么都没发生?按照八点档的剧情,怎么也得来个历史性的世纪会晤吧?”“光之源”,是林深对顾怀序带着戏谑与理解的独特称呼。
      沈墨渊按下冲泡键,热水冲刷咖啡粉的声响在空间中弥漫开来。他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没。”
      “啧,”林深在那头发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音节,“行吧,你就继续在你的轨道上当那颗沉默是金的行星吧。不过我得提醒你,沈墨渊,再完美的单向奔赴,跑久了也容易缺氧。挂了,你自己跟你的模型过日子吧。”
      电话挂断,工作室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咖啡滴落的声音。沈墨渊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冰冷的岛台上,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来自现实世界的所有干扰与试探。他无法向林深解释,那不仅仅是忍耐,更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小心翼翼的守护。他害怕任何贸然的靠近、任何形式的“实现”,都会像一口哈气呵在珍贵而脆弱的古画上,瞬间让那个他寄托了全部精神世界的、完美而清晰的影像,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彻底损毁。他宁愿永远隔着安全的距离仰望,也不愿冒一丝一毫失去这束光的风险。
      他端着煮好的黑咖啡,走到工作台前。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山林图书馆”项目的原始草图群。复杂的线条在屏幕上冷静地延伸、交错,构成与自然光影、山地形态对话的空间逻辑。只有在这种时候,在他自己亲手创造和掌控的世界里,他才能感到全然的放松和心流状态的充盈。设计,是他将内心无声的汹涌情感,转化为外部世界可被理解的语言的唯一方式。
      他知道,顾怀序近期在一个极具分量的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建筑地域性叙事的当代转译”的重要论文。他甚至能背出那篇论文的标题和期刊号。但他没有去下载,甚至刻意地、几乎是强迫症般地回避去数据库里搜索。他像一个在沙漠中守护着最后一捧甘泉的旅人,不敢轻易饮用,生怕喝一口,那份支撑他走下去的希望就少一分。他需要这些思想的星光,漫长地、持续地、稳定地照亮他前行的路,而不是一次性的挥霍。
      夜深了。
      城市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沈墨渊关掉了工作室大部分的基础照明,只留下一盏悬在模型正上方的、可调节角度的暖光专业吊灯。一道清晰的、聚拢的光锥落下,将他和他正在打磨的一个榉木建筑构件笼罩其中,仿佛舞台中央唯一的焦点。
      他拿起一片极细的砂纸,开始耐心地打磨一个微缩斗拱的边缘。砂纸与木质纤维摩擦,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禅修般的节奏。
      在这个只属于他的、被精确控制的静默宇宙里,所有的外界喧嚣都沉淀下来,所有无法言说的渴望与悸动,都化作了指尖精准的动作、眼中专注的线条,以及心中那片被遥远星光永恒照亮的、既孤独又丰饶的广袤空间。
      他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靠近。
      他只需要知道,在那片他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璀璨而寒冷的星空里,有一颗名为顾怀序的恒星,正一如既往地、恒定地散发着清澈而温暖的光芒,为他定义着存在的方向。
      这就足够了。
      至少,在今晚那场意外的重逢之前,在被他目光真正触及之前,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并且对此深信不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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