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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模型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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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那摞沉甸甸的图纸回到工作室,沈墨渊没有开主灯。他拧亮了工作台上那盏专属的暖光吊灯,光锥落下,将古塔的“骨骼”与“伤情”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研究所里那种被历史包裹的沉静感似乎也随之带了回来,只是这里的空气更冷,混合着他熟悉的墨水与木材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开始整理技术清单,而是将那张自己勾画的“柔性节点”草图钉在了软木墙的中央。然后,他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金属工作台边缘,静静地凝视着它。
草图潦草,几根线条构成一个抽象的三维形态,旁边是他匆忙写下的“渐变刚度”、“界面仿生”、“应力缓和”等词语。在研究所的灯光下,在顾怀序专注的目光旁,这个想法曾显得如此清晰而富有潜力。此刻,在独自一人的寂静里,它却露出了狰狞的技术獠牙——材料从哪里来?性能如何量化测试?与数百年的古木如何实现真正的“共生”而非“寄生”?
每一个问号,都像图纸上那些代表裂缝的红色标记,延伸出更多细密的枝杈。
他知道顾怀序所说的“巨大挑战”绝非虚言。这不仅仅是技术挑战,更是理念的冒险。方案B——那个保守但稳妥的“卸荷”思路——像一条清晰安全的路径,铺在眼前。而方案A,则通往迷雾笼罩的未知之地。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技术图纸,而是顾怀序说“我们都不喜欢蛮力加固”时,眼中那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以及他将铅笔无意识转动的修长手指。那是一种对精妙、对优雅、对“道”而非“术”的天然追求。
沈墨渊重新睁开眼,走到材料架前。上面陈列着各种木材边角料、不同型号的金属构件、甚至一些用于测试的复合材料小样。他的手指拂过一块老榆木的截面,纹理粗糙而温暖;又拿起一小片碳纤维增强板,冰冷而强韧。两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他要找的,是存在于这天堑之间的、某种尚未被命名的“中间态”。
手机震动,是林深。一张图片跳出来:一只胖猫瘫在键盘上,配文“某位人类,你的大脑CPU该散热了,外卖到楼下了,下来拿,别饿死在我司宝贵客户里。”
沈墨渊看着图片,嘴角动了动。他回了句“谢谢”,下楼取了外卖。简单的粥和点心。回到灯光下,他一边机械地吃着,目光却未曾离开墙上的草图。温热食物下肚,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也让高速运转后有些僵冷的思维松弛下来。
也许不该从“材料”开始。他放下勺子,重新拿起铅笔。也许应该从“需求”反推。他翻到草图背面,开始列出一个最纯粹的需求清单:
1.力学需求:弹性模量介于X与Y之间;具备一定的阻尼性能;蠕变特性需匹配老木的长期变形……
2.相容性需求:热膨胀系数接近;湿度变化下的形变响应接近;对古木无化学侵害……
3.可实施性需求:能在现场或工厂进行一定程度的塑形;能与传统榫卯或胶粘剂结合……
清单越来越长,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令人望而生畏。这几乎是在要求一种为这座古塔量身定做的、“活”的材料。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面对庞大难题时的孤独与兴奋交织的战栗。但这一次,孤独感似乎被稀释了。因为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处,顾怀序或许也在看着同样的图纸,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他们各自被困在专业的迷宫中,却在试图解决同一个谜题。这种无形的“并肩”,像一丝微弱但确切的电流,穿透了工作室的寂静。
他不再试图一夜之间找到答案。而是打开三维建模软件,开始根据测绘图纸,构建古塔西北角斗拱群的精细数字模型。他将病害数据一一赋予对应的构件,屏幕上原本完美的结构,立刻显示出代表应力超限的红色区域,如同人体热成像图中的炎症部位。
然后,他尝试将那个草图的“柔性节点”概念,以极其简化的力学模型,植入数字结构的损伤处。运行初步的受力模拟。屏幕上,力流线开始重新分布,红色的高危区域有所减弱,但在节点连接处,出现了新的、诡异的紫色应力集中——那是模型在警告,简化假设与实际可能不符,界面存在撕裂风险。
失败了。但失败得很具体。他记录下数据,调整参数,再次模拟。一次又一次。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他却浑然不觉。在这个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里,他暂时抛开了那些微妙难言的情绪,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执着的解题者。
不知过了多久,脖颈传来僵硬的酸痛,他才从屏幕前抬起头。天已蒙蒙亮。模拟进行了数十次,仍未找到一个稳定的解,但那些失败的数据,正一点点勾勒出问题的真正边界。
他保存所有文件,关掉电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草图。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灵感火花,而是变成了一个被无数问题和数据包围的、有待攻克的堡垒。
他需要更多知识,跨界的知识。材料科学、结构力学、甚至生物力学。他想起了顾怀序提到的T大材料学院。
也许,他应该更主动一些。
他没有立刻给顾怀序发邮件索要联系方式。而是打开了学术数据库,开始检索顾怀序以往论文的合作者,以及材料学院近期发表的、可能与古木修复或柔性复合材料相关的研究成果。他像一个侦探,试图从公开的信息中,拼凑出可能的技术路径和潜在的合作者。
当晨曦彻底照亮工作室,沈墨渊的眼中已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清亮。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古塔修复-柔性节点方案可行性预研”。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需求清单、失败模拟数据截图、相关文献摘要、以及一份初步的、待补充的潜在合作专家名单。
他知道,前路漫长,迷雾重重。但手中有了地图,哪怕只是残缺的一角,心中便有了方向。而这份方向感,连同昨夜那种无形的“并肩”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
他给自己煮了很浓的咖啡,浓郁的苦涩在口腔中化开,提神醒脑。然后,他坐回工作台前,开始将一夜的思考整理成顾怀序要求的、那份更详细的“技术需求清单”。这一次,落笔时,那些曾显得狰狞的技术参数,似乎都变成了有待征服的、清晰的路标。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隐传来。沈墨渊的世界,却依然沉浸在那座寂静古塔的力学谜题,以及如何打造一块会呼吸的“软骨”的构想之中。只是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些笃定的沙沙书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