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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测绘的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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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的阳光,穿过文物研究所资料室高大的木格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清晰地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干墨以及木质柜体经年累月散发出的、类似古籍的沉静气息。这是一个被时间浸泡过的空间,声音在此似乎都被吸附、放缓。
沈墨渊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需要这段时间,让自己先浸入这个环境的节奏,平复那些不该有的、细微的波澜。他站在一张宽大的橡木长案边,案上已经摊开了数卷巨大的、泛黄的测绘图纸,用温润的黄铜镇纸压着四角。图纸上的线条精细如发丝,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那是另一座古塔——他们即将共同面对的对象——被拆解后的骨骼与脉络。
门被轻轻推开时,带动了一阵微弱的气流,几粒尘埃在光柱中慌乱地升腾了一瞬。
顾怀序走了进来。他脱去了讲座时那件略显正式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他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皮革笔记本和一把比例尺,看起来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抱歉,所里临时有个短会。”他走向长案,声音很自然地放轻,与这里的氛围融为一体。“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沈墨渊回答道,目光落在图纸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触了一下图纸边缘冰凉的铜镇纸。真实的顾怀序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靠近,比台上那个更具体,也更具有无形的压迫感。
顾怀序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笔记本放在图纸一侧。“那我们开始。你先看看这套最新扫描的病害图。”他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某处一点,“重点在西北角的檐柱和斗拱群。历年不均匀沉降导致的偏心荷载,加上木材本身的老化,让这里的受力变得非常复杂。”
话题瞬间切入最坚硬的技术核心。沈墨渊立刻收敛所有心神,俯身细看。那些代表裂缝、腐朽、变形的符号和色块,在图纸上构成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区”。他需要快速理解这些静态符号背后,动态的结构危机。
“斗拱的昂嘴断裂,”沈墨渊指着图纸上一处细节,用的是陈述语气,大脑已在飞速构建三维模型,“不仅失去向上传递荷载的功能,断裂产生的局部应力集中,可能会进一步撕裂栌斗。”
“没错。”顾怀序侧身,从旁边的档案架上抽出一卷更老旧的手绘图谱,在沈墨渊面前展开。那是几十年前一位老师傅手工绘制的构件详图。“这是它健康时的样子。你看这里,昂嘴与华栱的榫卯交合处,原本有个微妙的斜面,就像人的关节软骨,起到缓冲和应力重新分布的作用。但现在,”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病害图上对应的、代表断裂的红色区域,“软骨磨穿了,骨头直接撞在一起。”
“软骨……”沈墨渊低声重复这个词。顾怀序总是能用最精准又最形象的比喻,将冰冷的技术问题点透。这不仅仅是修复一个木构件,更像是在为一具衰老而珍贵的躯体进行诊断和关节手术。
“所以,我们的加固方案,不能只是简单地‘打夹板’。”顾怀序抬起头,目光从图纸移到沈墨渊脸上,那是寻求真正同行意见的专注眼神,“必须考虑如何恢复,或者至少在力学上替代那个‘缓冲斜面’的功能。你有什么初步想法?”
沈墨渊感到自己的神经微微绷紧。这不是考试,却比任何考试都重要。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健康图谱与病害图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在图纸上方虚划着可能的力流路径。
“传统的铁活加固,刚度太大,会形成新的应力硬点。”他缓缓开口,语速因思考而偏慢,“也许可以借鉴现代结构中的‘柔性节点’概念,但材料必须兼容。比如……定制一种介于木材与软性复合材料之间的过渡件?”他边说,边从自己带来的草图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拿起铅笔,快速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略的、带有渐变截面的三维示意图。
顾怀序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看他笔下诞生的草图。他靠得很近,沈墨渊能闻到一种极淡的、类似松木混合着皂角的干净气息,与他笔记本的皮革味不同。
“渐变截面,”顾怀序沉吟,眼神锐利,“很有意思的思路。用刚度的渐变来模拟应力传递的缓和。但具体材料实现和与古木的连接界面,会是巨大的挑战。”他并非否定,而是立刻指出了思考需要深化的方向,这正是沈墨渊所期待的、真正有建设性的交锋。
“界面可以尝试采用传统的‘抄手榫’加现代生物胶粘剂复合的方式,”沈墨渊在草图旁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关键在于找到或研发出那种具有合适弹性模量和蠕变性能的‘过渡材料’。”他停下笔,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快了,抬起眼,“这可能需要材料实验室的深度介入。”
“研究所和T大材料学院有合作项目。”顾怀序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肯定的光,“这个方向值得深入。我们可以把它列为备选方案A,需要后续进行大量的模拟计算和样品测试。”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将那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流畅。沈墨渊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
“那么,方案B呢?”沈墨渊问,将那张草图轻轻推向顾怀序那边。
“方案B更保守,但或许更现实。”顾怀序用比例尺点了点病害图上斗拱的其它部分,“我们可以考虑‘卸荷’思路。在不影响整体形制和主要观感的前提下,通过极其精巧的、隐藏在内部的辅助钢架,悄悄分担掉这部分偏心荷载,让受损的斗拱群‘退休’,只承担自重和象征性的结构作用。”
两人就着图纸,围绕着A、B两个方案的可能性、难点、代价、对古建筑“真实性”的影响,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密集而高效的技术对话。语速时快时慢,草图一张张增加,上面布满了箭头、公式缩写和问号。资料室里极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低沉、清晰的交谈声。
偶尔会有短暂的沉默,两人各自盯着图纸的某处,沉浸在各自的思维脉络中。沈墨渊在一次这样的沉默中抬起眼,发现顾怀序正凝视着图纸上那座古塔的侧立面轮廓线,眼神有些放空,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倾听这座塔本身的诉说。那神情专注至极,也……柔软至极。沈墨渊立刻垂下目光,心脏像是被那眼神轻轻烫了一下。
“累了?”顾怀序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从沉思中回神,很自然地看了眼腕表,“快三个小时了。喝点水吧。”他走到房间角落的矮几旁,那里有一个保温壶和两个白瓷杯。他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沈墨渊。
“谢谢。”沈墨渊接过,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温暖。他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到舒缓。
“和你讨论很有收获,墨渊。”顾怀序靠在桌沿,也喝了一口水,语气是工作告一段落后的松弛,“很多我独自思考时容易陷入的盲点,能被你很快揪出来。特别是关于‘柔性界面’的设想,虽然艰难,但可能是通往更优雅解决方案的路径。”
沈墨渊握着温热的杯子,轻轻摇了摇头:“是你提供了最清晰的‘病理’诊断。”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软骨’的比喻,很关键。”
顾怀序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真切。“看来我们都不喜欢蛮力加固。”他将杯子放下,“今天先到这里。这些图纸和草图你都带回去,继续深化。特别是方案A的材料学部分,我需要你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技术需求清单,下周前给我,我可以去和材料学院那边沟通。”
“好。”沈墨渊应下,开始小心地整理桌上散落的纸张。
“另外,”顾怀序看着他整理,语气如常地说,“所里资料室平常对外不开放,但如果你需要查阅这些核心测绘档案,可以跟我说。我给你申请临时权限。”他说的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项必要的工作便利。
沈墨渊整理图纸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这意味着,他获得了进入这座“圣殿”深处的、有限的通行证。这不只是信任,更是一种将他视为真正项目伙伴的认可。
“好,如果需要,我会找你。”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专业。
离开研究所时,暮色初临。沈墨渊抱着装满图纸和草图的文件盒,走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胡同里。下午那场高密度、高质量的技术对话,像一场令人愉悦的脑内风暴,余韵仍在。但比余韵更清晰的,是顾怀序无意识转笔的手指,是他凝视古塔轮廓时那柔软的眼神,是他递来温水时自然的动作,以及那句“给你申请临时权限”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接纳。
合作的第一天,他感觉自己没有被当作一个需要指导的后辈,而是一个平等的、可以激发灵感的“同行”。
孤星的轨道,在今日,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恒星那稳定、强大、且带着明确邀请意味的引力。
他加快了脚步,怀中的图纸沉甸甸的,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