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古塔修复方案的初步比选会 ...
-
周三下午,文物研究所三楼会议室的空气,带着旧建筑特有的、混合了木料、纸张与微弱潮气的沉静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旧式窗格,被切割成明暗相间的长条形,落在深红色的长条会议桌上,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沈墨渊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坐在长桌一侧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摊开着准备好的方案文件、结构计算书,以及一个精心制作的、展示“渐变刚度柔性节点”原理的剖面模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模型边缘光滑的亚克力板,触感冰凉。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与会议室古老挂钟的秒针摆动同频,试图将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压入这栋建筑百年来的沉稳节奏之中。
陆续有人进来。大多是研究所的中坚力量,几位头发花白、气质迥异的老专家,还有两位从外部邀请的结构工程师。他们互相低声寒暄,目光偶尔掠过沈墨渊这个陌生而年轻的面孔,带着审视与好奇。这是一个纯粹由专业资历与成就构筑的小型王国,而他,是手持一份激进方案、试图叩门的异乡人。
顾怀序是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进来的。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几张做了标记的图纸。他的出现,让室内那种闲散的低声交谈自然而然地止息了片刻。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沈墨渊身上略有停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眼神里没有额外的鼓励或担忧,只有一种“一切如常”的平稳。然后他在主位左侧坐下,与主持会议的副所长低声交谈起来。
会议开始。副所长简短开场后,顾怀序作为技术总负责人,起身走到前方的白板旁。他没有用花哨的幻灯片,只是用马克笔勾勒出古塔的简图,精准地标出西北角斗拱群的病害位置。
“诸位都看过前期勘察报告。”他的声音不高,清晰而稳定,像冷冽的泉水滴落在石上,“传统‘落架大修’或局部刚性加固的方案,利弊都很明显。今天,我们重点探讨两种新的结构性思路。”
他首先简要介绍了方案B——“内部隐形卸荷体系”,一个更偏向于在塔体内部做文章、技术成熟度相对较高的方案。几位老专家不时点头,低声交换意见,显然对这种“内涵式”的解决思路更为熟悉和认同。
然后,他顿了顿,笔尖移到白板上病害区域的核心。
“接下来,是沈墨渊工程师提出的方案A,‘基于渐变刚度柔性节点的适应性补偿系统’。”他侧身,向沈墨渊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墨渊,请你为大家阐述核心逻辑与实现路径。”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落在了沈墨渊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的潮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他站起身,走到前方,接过了顾怀序递来的马克笔。笔身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谢谢顾老师。”他开口,声音因为最初的紧绷而略显低沉,但迅速调整到平稳的技术陈述频道,“各位专家,我的思路源于一个基本观察:古塔历次损伤与修复,本质上是一个动态过程。我们无法回到最初,强加一个‘完美’的刚性状态。方案A的目标,不是‘替代’或‘抵抗’,而是‘引导’和‘补偿’。”
他转身,在白板上顾怀序的简图旁,快速而清晰地绘制出柔性节点的受力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解释层层递进,从材料学的仿生学灵感(“生物矿化”概念的变体),到有限元模拟中呈现的“应力重分布”效果,再到施工中可能遇到的界面处理难题。他语速平稳,逻辑严密,将那个在深夜孤独中诞生的、看似天马行空的设想,拆解成一系列可被验证、可被讨论的技术命题。
他讲述的时候,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图纸和白板上,偶尔与台下某些专注倾听的目光接触。他刻意避开了顾怀序的方向,仿佛那是一片引力过强的区域,会干扰他思维的轨道。
阐述完毕,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质疑如同预料般涌来。
一位戴着厚眼镜的老结构工程师率先发难:“沈工,概念很新颖。但你这个‘渐变刚度’材料,在长期潮湿、冷热交替的环境下,耐久性如何保证?有先例吗?古建修复,最忌用未经验证的‘新材料’做实验。”
沈墨渊早有准备,调出一份材料老化模拟数据:“您说得对。这是核心风险之一。我们选定的基材,本身耐候性经过验证。关键在界面剂和密封系统。这是我们设计的五层防护体系,以及加速老化实验的初步数据。当然,需要更长期的实测。”
另一位专攻木构的专家皱起眉:“就算材料可行,施工精度要求太高了。现存斗拱的变形是异形的,每个节点都需要单独测绘、单独设计制造你的‘柔性垫’,容错率几乎为零。现场的不可控因素太多。”
“这正是挑战所在。”沈墨渊承认,“我们计划采用三维激光扫描与BIM技术,为每个病害节点建立数字孪生体,实现‘一模一设计’。安装过程需要开发专用微调工装,并设计严格的应力监测反馈系统。复杂度高,但可控。”
讨论逐渐升温,问题愈发具体和尖锐:成本估算是否乐观?对原有木构的干预是否最小?长期监测和维护体系如何建立?沈墨渊像一块被投入激流中的礁石,始终稳稳地立在原地,逐一回应。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紧张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解谜快感,以及一种……被顾怀序托付于此、必须守住阵地的责任感。
争论最激烈时,一位资历极深、一直沉默的老专家终于开口,声音缓慢却带着千钧重量:“小沈啊,想法很大胆。但我们修的不是实验室模型,是八百年的国宝。任何一点闪失,我们都担不起这个历史责任。B方案更稳妥。老祖宗的东西,有时候,最笨的办法,可能就是最聪明的办法。”
这话语带着传统的厚重力量,让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墨渊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关乎“责任”与“风险”的终极质询。
沈墨渊深吸一口气。他感到顾怀序的目光此刻正落在自己背上,沉静而充满重量。他没有回头。
“我明白您的担忧。”他语气郑重,“正因为是八百年的国宝,我们才不能仅仅满足于‘保住它’。我们是否有责任,让它在下一个八百年里,活得更健康、更自在一些?方案A或许冒险,但它尝试回答的,是如何让古塔在未来的风雨中,拥有‘主动适应’而非‘被动承受’的能力。这不仅仅是技术选择,”他顿了顿,说出了准备中最关键、也最体现他设计哲学的一句话,“这可能是一种修复伦理的选择——我们是选择做一个完美的‘外科医生’,还是尝试成为一个理解它身体语言、帮助它恢复内在平衡的‘康复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那位老专家凝视着他,目光复杂,没有再说话。
这时,顾怀序站了起来。他没有对沈墨渊的阐述做任何补充评价,而是走到了白板前,在沈墨渊绘制的示意图旁,用另一种颜色的笔画了起来。
“李工刚才提到的施工精度问题,是关键。”他边画边说,笔尖流畅地勾勒出一套简化的微调夹具概念图,“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将‘一模一设计’的定制化压力,部分转化为‘标准化模块+现场可调机制’。类似这样。”他寥寥几笔,展现出一个巧妙的机械构思。“这能大幅降低制造和安装复杂度。”
他又转向那位担忧长期风险的老结构工程师:“王老,关于长期性能,我建议将方案A的核心区域,设计为‘可监测、可更换’的模块。我们设定明确的性能阈值和监测指标。一旦数据预警,可以在不扰动主体结构的情况下进行维护或更换。这相当于为古塔加装了一套‘智能关节’和‘保险丝’。”
他没有说方案A更好,也没有驳斥任何人的质疑。他只是用他那种冷静、务实、极具建设性的方式,将一个看似风险集中的“痛点”,拆解、转化成了一个可以管理、可以优化的“技术问题”。他站在沈墨渊的思路框架内,为其补上了最关键的几块短板,化解了最致命的几重质疑。
沈墨渊站在那里,看着顾怀序线条清晰的侧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荡。顾怀序没有用语言支持他,却用更高级的行动——在他的战场上,用他的武器,与他并肩作战,并为他清扫了最危险的雷区。
讨论的方向开始转变。从“是否可行”,转向了“如何实现得更好、更稳妥”。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细节纷繁。
结束时,副所长总结:“方案A思路极具启发性,但风险与挑战并存。方案B相对稳健。请怀序牵头,组织双方团队,在两周内就方案A的可行性,特别是顾工刚才提到的几点优化思路,进行深化研究和细化方案,并提交详细的对比风险评估报告。我们再议。”
没有当场拍板,但这已是沈墨渊能预期的最好结果。他的方案,没有被否决,而是获得了一次宝贵的“深度孵化”机会。
人群陆续散去。沈墨渊收拾着桌上的模型和文件,手指仍有些微不可察的轻颤,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余波。
顾怀序与副所长最后交谈了几句,然后向沈墨渊走来。
“刚才的回应很好。”他说道,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尤其是关于‘修复伦理’的那段。切中了要害。”
沈墨渊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在那片沉静的深潭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未加掩饰的、纯粹的赞赏与认可。那光芒比任何公开的褒奖都更灼热。
“是你化解了最关键的质疑。”沈墨渊实话实说。
“是你搭建了值得化解的框架。”顾怀序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接下来两周会非常紧张。资料室和模拟实验室的权限我已经替你开通了。”他递过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门禁卡,“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沈墨渊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权限,更是通往他内心圣殿更深处的钥匙,是无言的信任与托付。
“我会全力以赴。”他说。
“我知道。”顾怀序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快得让沈墨渊怀疑是否是窗外晃动的光影造成的错觉。“周三下午,老地方,我们先对一下优化思路。”
他说完,拍了拍沈墨渊的手臂,一个短暂而有力的接触,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沈墨渊独自站在逐渐空寂下来的会议室里,夕阳的光辉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他握紧手中的门禁卡和那份承载了无数质疑与希望的方案文件。
硝烟散去的战场上,他不仅守住了阵地,更清晰地看到了与他并肩而立的那道身影。
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