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深水区 ...
-
权限卡滑过感应区，发出轻微的“嘀”声。研究所地下资料室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了旧纸、防虫药和恒定温湿度控制系统产生的、略带金属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与沈墨渊工作室的明亮开阔截然不同。光线被严格控制，只有阅读灯在深色的长桌上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高大的金属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至视野尽头，里面存放着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勘察报告、修复日志、材料实验数据——这是一个行业记忆的堡垒。
沈墨渊在入口处略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光线，也让心中那点初次踏入此地的、近乎朝圣的悸动平复下去。然后，他根据顾怀序提供的索引号，走向深处那个标注着“塔刹及斗拱专项”的区域。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生活节奏被彻底重构。白天，他埋首于资料室泛黄的图纸和密集的数据中，用便携扫描仪将关键信息数字化，在笔记本上梳理时间线、病害演化规律和历次干预措施的效果评估。他发现，顾怀序早年参与的一次抢险加固记录，笔迹清晰冷静，对当时限于条件而采用的临时措施之优缺点，评述得极为客观，甚至有些苛刻。这让他对顾怀序的专业严谨有了更切肤的认知。
下午或傍晚，他会去三楼的模拟实验室。那里有国内顶尖的古建筑结构分析软件和缩尺实验平台。他将在资料室消化后的知识，转化为具体的参数，输入模型，一遍遍模拟在不同荷载、不同湿度、甚至不同地震波作用下，他那“柔性节点”的表现。失败是常态。材料参数稍有不慎，模拟结果便谬以千里；界面假设过于理想，模型在屏幕上扭曲出警告的红色。
他很少在研究所里遇到顾怀序。对方似乎更忙，常常在不同的会议室、现场和上级部门之间穿梭。但沈墨渊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时是在资料室某本他刚翻阅过的典籍里，发现一张写着犀利问题的便签；有时是实验室的工程师闲聊时提到“顾工特意交代过，这台机子这周优先保障古塔项目的模拟算力”；更多时候，是在他深夜整理当日进展，将问题和初步思考写成简洁的邮件发送后，总能在第二天清晨，收到同样简洁、却直指要害的回复，或是附上一两份他未曾找到的关键参考文献。
他们的交流维持在纯粹的技术频道，高效、冷静，如同精密齿轮的咬合。但在这份冰冷的技术协作之下，某种更深层的连接正在沉默中生长。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感：他知道自己抛出的任何问题，都会得到最严肃的对待；顾怀序也似乎确信，交给他的任务，他一定会穷尽所有可能去攻克。
周四下午，沈墨渊在实验室遇到了麻烦。一组关于“木材在长期微循环应力下的蠕变特性”数据，与柔性材料的“应力松弛”模型总是无法协调，导致长期性能预测一片混沌。他尝试了多种算法耦合，屏幕上的曲线依然像一团乱麻。
正陷入僵局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顾怀序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学者，正是之前在比选会上发言不多但每次提问都切中要害的苏予晴。
“墨渊，”顾怀序招呼了一声，走近屏幕，“遇到问题了？”
沈墨渊简要说明了困境。顾怀序凝视着那团混乱的曲线，眉头微蹙。苏予晴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忽略了环境湿度周期性变化对两种材料界面处的‘非均匀蠕变’影响？木材吸湿膨胀，你们的合成材料几乎不吸湿，在微循环应力下，这个界面的微观滑移和应力重分布可能比想象中复杂。”
沈墨渊一怔，旋即恍然。这是一个他未曾深入思考的盲点。“您是说，需要建立一个‘湿度-应力’耦合的细观模型？”
“至少要考虑这个因素。”苏予晴点头，看向顾怀序，“所里前年有个关于木石结构界面潮汽损伤的课题，数据可能有用。”
顾怀序已然在行动，他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我让管理员调那份数据。另外，”他转向沈墨渊，“予晴是材料微观行为领域的专家，她近期也在做一个关于古建新型修复材料界面长期性能的项目。你们的研究有交叉之处。”
苏予晴微微一笑，向沈墨渊伸出手：“沈工，久仰。比选会上你的思路让人印象深刻。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共享一些数据，交流一下模型心得？当然，在保密框架内。”
沈墨渊与她握手，感受到对方专业而坦诚的态度。“求之不得，苏老师。谢谢您的指点。”
“叫我予晴就行。”她笑容爽朗，“怀序这人不常夸人，但他能把你带到这儿，把这么关键的权限放开，已经说明一切。好好干。”
她又与顾怀序低声交谈了几句工作安排，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淡淡的、理性的香水尾调。
顾怀序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回沈墨渊身上。“苏予晴是可信的，思路也敏锐。她的建议值得深入。”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如常，却多说了一句，“她是我大学师妹，在专业上一直很出色。”
这句简单的介绍，让沈墨渊心中微微一动。他意识到，顾怀序正在将他引入自己更核心的专业人际网络。这不仅仅是技术协作，更是一种身份的缓慢接纳。
“我明白。”沈墨渊说，“我会重新调整模型，重点考虑湿度耦合效应。”
“嗯。”顾怀序看了一眼手表，“今晚有空吗？如果你不急着走，七点左右，可以一起看看刚调出来的历史数据，把苏予晴提到的那个课题报告过一遍。有些地方可能需要讨论。”
“有空。”沈墨渊几乎没有思考。
“好。资料室，老位置。”顾怀序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就像比选会那天一样，然后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沈墨渊坐回屏幕前，看着那团尚未理清的曲线。困扰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笃定感弥漫开来。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深水区摸索。有人给了他地图，指明了可能的暗礁，并且，将要与他一同分析下一段航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实验室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新建一个模型文件，命名为：“湿度耦合模型_试运行_沈墨渊”。
他知道，今晚的讨论，或许会持续到很晚。但他心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平静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