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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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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的市建委大楼，充满了一种与研究所截然不同的气氛。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空气里是中央空调均匀的低鸣与淡淡的文件油墨味。顾怀序坐在小型会议室内，面前摊开着历史街区保护导则的修订草案，耳中是各位专家和部门代表或激昂或圆滑的发言。
他的思绪却有一小部分，始终萦绕在昨夜与沈墨渊视频会议结束时，对方那句“找不到任何理由”上。那句话的质地如此坚实，让他心底某个常年保持审慎评估的部分，感到一种罕见的安定。这感觉陌生，却不令人抗拒。
会议进行到中途，他的手机在桌面下无声震动了一下。是研究所的座机号码。他微微蹙眉，这个时间，若非急事，不会直接联系他。他低声向身旁的主持人致歉，起身离席，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才按下接听。
打来电话的是他的博士研究生，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顾老师，出事了！所里那台用于古塔项目模拟的高性能计算集群，今天早上突然全线宕机！我们尝试了所有常规恢复手段，完全没用。更麻烦的是……负责维护的工程师初步检查后说，不像是硬件故障或意外断电，更像是……有针对性的高级别网络攻击，数据可能被加密锁死了！”
顾怀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说清楚。数据被加密？项目数据有没有泄露风险？备份呢？”
“网络已经物理隔离，暂时没有发现外泄迹象。但攻击者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计算集群本身和上面的数据。最要命的是……”学生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我们按照安全规程做的本地增量备份，因为和主系统在同一个逻辑网络内，好像……也被一并锁死了。只有上周五下班前同步到您加密硬盘和沈工那边的离线备份，可能是完整的。”
上周五下班前。那正是他和沈墨渊刚刚完成白皮书核心部分初稿，进行最后一次协同同步的时间点。
巧合？顾怀序的脑海飞速运转。攻击发生在周末清晨，显然是利用值守薄弱时段。目标精准，直指项目核心的计算与数据能力。这绝不是随机攻击或普通黑客所为。
“我马上回来。”他挂断电话，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回到会议室，向主持人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单位有紧急技术事故需要立即处理，婉拒了后续的午餐安排，在众人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快步离开。
驱车回研究所的路上，他接到了沈墨渊的电话。沈墨渊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怀序，我这边接到通知了。我的本地备份完整，已做病毒扫描和隔离。需要我立刻带着硬盘过来吗？”
“直接来所里。注意安全，硬盘物理保管好。”顾怀序的声音沉稳，是一种能让人镇定的力量，“另外，墨渊，在事情调查清楚前，我们所有的线上通讯暂停。白皮书的后续工作，全部转为线下。”
“明白。”
一小时后，研究所地下机房外的走廊里，气氛凝重。机柜警示灯刺眼地红成一片，工程师们脸色铁青地忙碌着。顾怀序站在玻璃门外，听着安全专家的初步汇报，结论与学生的报告一致：高度定制化的勒索软件攻击，手段专业，极难在短时间内破解。恢复系统或许可能，但被加密的项目核心数据，在拿到唯一解密密钥前，等同于丢失。
“顾老师，”一位副所长匆匆赶来，额头见汗，“这……这太突然了！会不会是我们最近的项目树大招风，被什么国际黑客组织盯上了？”
顾怀序没有回答这个缺乏依据的猜测。他转向负责网络安全的老王：“攻击溯源有头绪吗？入口点？”
老王摇摇头，神色严峻：“入口非常隐蔽，利用了供应链上一个非常冷门的驱动漏洞。这需要事先对我们的系统架构和软件生态有深入研究。不是广泛撒网，是蓄谋已久的定向狙击。”
定向狙击。这四个字让走廊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沈墨渊就在这时赶到，手里提着一个外观普通的黑色密码箱。他向顾怀序点头示意，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机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去我办公室。”顾怀序转身。
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顾怀序将沈墨渊带来的硬盘接入一台完全离线的备用工作站，快速浏览着备份数据的完整性。万幸，关键模型、白皮书文档、实验数据都在。
“备份是完整的。”顾怀序确认后，关闭了屏幕，“这是目前最大的好消息。但我们的时间被大大压缩了。原定下周提交的白皮书和完整方案，必须提前。攻击者的目的很明显：打掉我们的计算能力，拖延甚至扼杀方案A。”
沈墨渊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姿挺拔，但眼中燃烧着冷静的怒火：“他们知道正面质疑无法推翻我们，就用这种手段。”
“而且时机掐得很准。”顾怀序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我们刚刚顶住评审压力，方案进入最后深化冲刺的阶段。这不是为了窃取数据，纯粹是为了制造混乱和延误。如果我们的应对出现任何差错，导致无法按时提交符合要求的材料，那么……”
那么，评审委员会里那些本就摇摆或持反对意见的人，就有了充足的理由将方案A搁置，甚至转而考虑其他“准备更充分”或“更有资源保障”的选项——比如，某个商业方案。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
“我们需要分两步走。”顾怀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那是风暴眼中的平静，“第一步，你和我，加上两个绝对可靠的学生，成立一个临时攻坚组。用这台离线工作站和我的个人算力资源，重新搭建一个最小化的模拟验证环境。白皮书的收尾和关键图纸绘制，由我们四人线下完成。这是技术防线。”
“第二步呢？”沈墨渊问。
顾怀序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第二步，找出这次攻击的源头，或者至少，让可能的主使者明白，这种手段除了让我们更团结、更警惕之外，毫无用处。”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苏予晴的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
“予晴，是我。所里的事听说了吧？”
“刚听说，正想给你打电话。情况有多糟？”苏予晴的声音干脆利落。
“核心数据有离线备份，但系统瘫痪，时间紧迫。”顾怀序语速平稳，“需要你帮两个忙。第一，以你材料组的名义，向评审委员会发送一份正式说明，陈述因突发重大技术安全事故，项目核心计算平台受损，但所有关键数据已做离线保全，项目组正在全力搭建备用环境，确保按原计划提交成果。语气要正式，立场要坚定，强调我们应对危机的能力和决心。”
“明白，稳定军心，堵住某些人的嘴。第二呢？”
顾怀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第二，我记得你先生是在市局网安支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予晴的声音传来，带着了然：“你是想……？”
“不要求任何特殊对待。只希望这起发生在重要文化遗产科研单位的、明显带有破坏目的的网络攻击，能够得到它应有的、正式的专业调查立案。我们需要一个官方的结论和姿态。”顾怀序的措辞极其严谨，滴水不漏。
苏予晴立刻领会：“懂了。我马上联系他，说明情况严重性和项目背景。立案调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和威慑。”
“多谢。”
挂断电话，顾怀序看向沈墨渊：“官方调查需要时间，未必能有我们想要的直接结果。但它是一盏探照灯，能把某些藏在暗处的动作暂时逼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下午惨淡的天光透进来，“现在，墨渊，让我们开始重建。就从你硬盘里那个‘保险丝’的最终受力模型开始。”
沈墨渊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直接打开了密码箱。
攻击让系统陷落了，但有些人，有些信念，只会因此更加紧固地站在一起，背靠着背，在废墟上重新搭建堡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