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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另一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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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皮书撰写的日子，像一场沉默的急行军。沈墨渊几乎住在了研究所的资料室里，与顾怀序通过加密服务器共享文档，进行着高强度、高密度的远程协作。顾怀序负责整体框架与核心风险模型的构建，沈墨渊则深耕“保险丝”机制的每一个技术细节，从备用路径的应力计算到快速锁定的机械设计，从传感器阈值算法到应急预案的标准化操作流程。
他们很少见面，交流几乎全部化为屏幕上冷峻的文字、精确的图表和偶尔的深夜视频会议。顾怀序出现在镜头里的样子总是沉静，背景是书房满墙的书架，有时手边放着一杯清茶。他的提问和指点一如既往地精准，直接切入逻辑或数据的薄弱处。沈墨渊喜欢这种纯粹，它过滤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只留下思想碰撞的清晰轨迹。在这种全神贯注中，陆天珩带来的阴云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风暴的触角总是无孔不入。
周四下午，沈墨渊正在核对一组复杂的有限元分析数据，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他下意识地挂断，继续工作。几秒后，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沈墨渊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天枢设计’文化遗产创新事业部的总监助理。我们陆天珩陆总非常欣赏您在‘山林图书馆’及古建修复领域的创新理念，诚邀您本周五下午三点，于‘云顶’会所茶室一叙，探讨潜在合作可能。盼复。”
短信措辞客气，甚至带着恭维，但目的明确。沈墨渊盯着屏幕，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短信界面，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他知道，无视是最好的回应，但心头那根被苏予晴点拨过的、关于“青萍之末”的弦，微微绷紧了。
他关闭手机，强迫注意力回到数据上。数字和线条的世界是安全的，有明确的规则和答案。而短信背后的世界，充满计算与不确定性。
当晚的视频会议，在例行讨论完一个传感器布局的优化问题后，顾怀序罕见地没有立刻结束。他沉吟了几秒，屏幕上的面容在台灯下显得轮廓分明。
“墨渊，”他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墨渊心下一凛：“请说。”
“今天下午，评审委员会的王副主任，私下向我转达了一个‘非正式的建议’。”顾怀序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建议的来源，与‘天枢设计’近期接触的某个地方文旅平台有关。他们提出，可以考虑引入‘更具市场活力和公众吸引力的合作伙伴’，对古塔项目进行‘一体化保护与活化开发’。作为‘技术诚意’，他们甚至提供了一份初步的‘概念方案’。”
沈墨渊感到喉咙发紧：“概念方案？”
“嗯。”顾怀序将一份文件通过共享屏幕发送过来。沈墨渊点开，只扫了几眼，一股冰冷的怒意便从胃部升起。
那根本不是一个修复方案，而是一个粗暴的“包装”方案。核心思想是在古塔外围，建造一个巨大的、极具现代感的玻璃与钢构“光环”装置，美其名曰“物理保护罩”和“光影叙事空间”。方案效果图里，古朴的砖塔被笼罩在炫目的、不断变换色彩的灯光秀中，周围还规划了商业街区和沉浸式体验馆。方案文本充斥着“IP打造”、“流量引擎”、“夜间经济”等词汇，对塔体本身的结构病害与修复必要性，却只字未提。
“他们……他们这是要把古塔当成主题公园的招牌！”沈墨渊的声音因为克制而微微发颤。
“是。”顾怀序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王副主任的原话是，‘对方的方案虽然……直接，但展现了强大的资源整合和市场运作能力。目前我们的A方案技术风险高、周期长、预算压力大，如果能有外部资本和运营方介入分担，对项目推进或许不是坏事。当然，前提是核心技术路线必须由我们把控。’”
把控？沈墨渊几乎要冷笑。在这种商业逻辑主导的框架下，所谓的“技术把控”最终只会沦为装点门面的道具。古塔将不再是需要被聆听、被谨慎修复的历史生命体，而是一个被榨取商业价值的文化符号。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屏幕上的顾怀序，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无法捕捉的、代表不悦或决断的微表情。“我告诉他，古塔修复项目的核心是解决结构性病害、延续其物质与精神生命。任何附加的开发，必须建立在修复成功且绝对优先的前提下。目前，我们有自己的技术路线和合作团队，暂无引入此类‘活化’合作的计划。”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提醒他，评审委员会的专业性和独立性，是项目合法性与学术声誉的基石。”
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也隐含了警告。但沈墨渊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次试探。对方能通过这种方式将“建议”递到评审委员会副主任的层面，能量和决心都不容小觑。
“他们不会罢休。”沈墨渊陈述道。
“我知道。”顾怀序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常，“所以白皮书必须尽快完成，并且无懈可击。这是我们最坚固的防线。除此之外……”
他略微前倾，看着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沈墨渊的眼睛：“我需要你明确一件事，墨渊。”
“你说。”
“如果——”顾怀序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是说如果，未来的某一天，压力或诱惑以某种形式直接摆在你面前，给你提供另一条看起来更‘轻松’、更‘闪耀’的路。你会如何选择？”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这不仅仅是顾怀序对他专业立场的确认，更像是在风暴将至前，对盟友精神内核的一次叩问。
沈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图书馆泛黄的注解、父亲冷硬的侧脸、颁奖礼上冰冷的奖杯、顾怀序在讲座上引用他作品时沉静的目光、还有深夜资料室里，两人隔着屏幕协同工作的寂静……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屏幕上那个等待答案的人。
“怀序，”他第一次在正式对话中省略了“顾”字，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我花了十二年时间，才勉强走到能看清那条路的路口。现在你问我，要不要离开这条路，去走一条别人铺好的、看起来更热闹的桥？”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确信。
“我找不到任何理由。”
屏幕那头，顾怀序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台灯的光晕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沈墨渊似乎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松动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暖流悄然涌过。
“好。”顾怀序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但他整个人的姿态，似乎比之前更加舒展了一些。那是一种无需更多言语的、彻底的信任交付。
“另外，”顾怀序切换了话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简洁，“周六上午，我需要去市建委参加一个关于历史街区保护导则修订的咨询会。白皮书‘保险丝’部分的关键图纸和计算书，最好能在周五下班前给我过一遍。”
“没问题。”沈墨渊应下。他知道，顾怀序是在用下一个明确的任务，来覆盖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将他们拉回安全的、可操作的现实轨道。
会议结束，屏幕暗下。
沈墨渊独自坐在资料室的孤灯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了第二条更详细的邀请短信，甚至附上了“云顶”会所的定位。
这次，他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将号码拖入了黑名单。
然后，他重新打开了那份复杂无比的白皮书文档。
另一条路？不，他的路从来只有一条。从前是追逐着他的光，而现在，是与他并肩，在这条注定不会轻松的路上，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