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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孤注 ...


  •   清江市人民医院心血管病区,ICU外的走廊。
      凌晨六点的光线是苍白的,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某种更深的、属于等待的寂静。顾怀序坐在靠墙的蓝色塑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四十分钟。
      母亲还在里面。突发性心肌梗死,送医及时,手术已经完成,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医生说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时刻,需要密切观察。
      顾怀序闭上眼睛,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这是梁老教他的方法,用于在极端压力下保持思维的清晰度。
      但今天这个方法失效了。
      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同时运行着太多进程:母亲的心电图波形、医生的每一句医嘱、项目最后的倒计时、今晚的简报会、沈墨渊在安全屋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
      顾怀序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因为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认为建筑应该成为的样子。”
      “我会一直在你这条路上。”
      这些话像精确制导的导弹,击穿了他多年来精心构筑的所有防御工事。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表达——不是仰慕,不是崇拜,不是对才华的欣赏,而是一种……认同。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
      沈墨渊看他的方式,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同。
      手机在手心震动了一下。是云京那边发来的消息,关于今晚简报会的最后确认。沈墨渊已经接手了一切,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就像他本人还在那里一样。
      不,甚至更好。因为沈墨渊没有顾怀序那么多需要权衡的政治因素,他只需要专注于技术本身,而技术,恰恰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顾怀序看着屏幕上那些简洁高效的措辞,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是欣慰,是感激,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不敢命名的依赖。
      他正准备回复,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来自一个不常用的号码,备注是“陆”。
      只有一行字:
      “听说令堂入院,深表关切。竞争归竞争,家人为重。盼早日康复。——陆天珩”
      顾怀序盯着这行字,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是关心。这是警告。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我知道你现在最脆弱的是什么。
      他握紧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然后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删除了那条消息,拉黑了这个号码。
      但这并不能消除那种寒意。
      陆天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知道更多。意味着他可能安排了人在监视,可能掌握了更多信息,可能……已经在准备下一步行动。
      顾怀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晨风中摇晃,树下零星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
      但他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
      母亲在生死线上挣扎。项目在最后关头。敌人正在暗处磨刀。而那个唯一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此刻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个战场上,替他扛着他本该承担的一切。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予晴。
      “怀序,阿姨怎么样?”她的声音里有真切的担忧。
      “还在观察。”顾怀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手术顺利,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那就好……那就好。”苏予晴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有件事需要告诉你。我先生那边——网安支队——查到了些东西。关于那些被加密的私人文件。”
      顾怀序的心跳加快了:“说。”
      “那些文件……是你的个人邮箱和日程表的备份。”苏予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攻击者不仅想破坏项目,还想掌握你的一切动向。他们下载了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邮件和日程,包括你和梁老的通信,你和评审委员会成员的会议安排,甚至……你和沈墨渊之间的工作邮件。”
      顾怀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个。”苏予晴继续说,“那些文件被加密的时间,比项目文件晚了整整六个小时。也就是说,攻击者在完成主要目标后,又在系统里潜伏了六个小时,专门为了拷贝你的个人资料。”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有两个敌人。”苏予晴说,语气冰冷,“一个想毁掉项目,一个想……控制你。”
      走廊尽头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沉重的鼓点敲在顾怀序的心脏上。
      “还有一件事。”苏予晴的声音更低了,“陆天珩那边最近资金链很紧张。他去年投资的几个文旅项目全亏了,银行在收紧信贷。他现在急需我们这个项目翻身,所以……他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了。”顾怀序说,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谢谢。”
      “需要我做什么吗?”
      顾怀序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些在寒风中摇晃的枯枝上。冬天已经来了,最冷的时候还没有到。
      “帮我联系梁老。”他说,“告诉他,我需要见他。越快越好。”
      -----------------

      同一时间,云京。安全屋。
      沈墨渊挂断了与第三位专家的确认电话。今晚的简报会共有七位行业权威参加,全部确认出席。白皮书已经发送给每个人,反馈初步良好——至少没有人提出原则性的反对意见。
      他应该感到满意,感到如释重负。
      但他没有。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不同的内容:左边是简报会的议程和参会者背景资料;中间是白皮书的最终版,正在做最后一次校对;右边是项目最后阶段的工作分解结构,密密麻麻的任务列表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块屏幕上。
      他在想顾怀序。
      想他离开时的那个眼神,想他声音里的紧张,想他此刻在清江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正在经历的一切。母亲病重,项目告急,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这些重量同时压在一个人的肩膀上,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沈墨渊很少想象他人的感受。他的世界由数据和逻辑构成,情感是难以量化的变量,是模型中的噪声。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试图模拟顾怀序的内心状态。
      他失败了。
      因为要理解顾怀序此刻的感受,他需要先理解“家庭”是什么。而沈墨渊对家庭的理解,仅限于一个冰冷的、充满隐形规则的、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价值才能获得认可的地方。他无法想象那种因为家人安危而产生的纯粹恐惧,无法想象那种血脉相连的牵绊。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重要。
      比项目重要,比事业重要,比……一切重要。
      手机震动。是林深。
      “听说你家‘光之源’家里出事了?需要帮忙吗?”
      沈墨渊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林深总是有办法知道一切,仿佛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安装了传感器。
      他回复:“他母亲心脏病,在清江抢救。我在接手项目最后阶段。”
      几乎是立刻,林深打来了电话。
      “情况严重吗?”他的声音里没有平时的戏谑。
      “不清楚。他说还在观察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墨渊,听着。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我得说——现在是关键时刻。陆天珩那种人,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他一定会趁顾怀序不在,加大力度搞破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深难得地爆了粗口,“你知道他可能会用什么手段吗?你知道他可能已经安排了后手吗?你知道你现在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些,有多危险吗?”
      沈墨渊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技术,只知道如何解决问题。至于那些暗处的算计、那些人性的恶意、那些商业世界的肮脏规则——那不是他的领域。
      “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沈墨渊说。
      “说。”
      “查陆天珩的资金链。查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资金往来,查他有没有境外账户,查他有没有在做什么……违法的交易。”
      林深吹了声口哨:“哇哦,沈墨渊,你终于开窍了。不过这种事,我建议你找更专业的人。比如……顾怀序那位律师朋友苏予晴的丈夫,不是网安支队的吗?”
      “那太慢了。”沈墨渊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决绝,“我需要现在就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陆天珩真的在资金上走投无路,”沈墨渊盯着屏幕上的项目倒计时,“他一定会做最后一搏。而在他动手之前,我必须先知道他会从哪里来。”
      林深沉默了更长时间。
      “沈墨渊,”他终于说,语气严肃,“你这是在玩火。如果陆天珩真的有问题,那你现在查他,就是在打草惊蛇。如果他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沈墨渊打断他,“但在他落地之前,我要知道他会在哪里落地,以及如何让他摔得更重。”
      电话那头传来林深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会这样。”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变了,还是终于成为了那个他一直想成为的人——那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珍视之物的人。
      “好吧。”林深叹了口气,“给我二十四小时。但我要提醒你,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要为顾怀序做到这一步?”
      沈墨渊没有犹豫。
      “确定。”
      挂断电话后,沈墨渊继续工作。他审核了今晚简报会的每一个技术细节,检查了白皮书中的每一个数据引用,复核了项目最后阶段的每一个任务节点。他的效率高得惊人,仿佛大脑里的某个限制器被解除了。
      下午两点,苏予晴发来了最新的消息:梁老已经同意介入,正在通过自己的人脉向评审委员会施压,确保最后的评审过程公平透明。同时,警方对攻击事件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锁定了提供内部信息的中层管理人员,正在准备抓捕。
      但沈墨渊知道,这还不够。
      这些都是在规则内的应对。而陆天珩,显然已经不打算再遵守规则了。
      下午三点,沈墨渊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距离简报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他应该休息,应该养精蓄锐,应该确保自己在最重要的时刻处于最佳状态。
      但他没有。
      他打开了另一个文档,标题是“应急预案:当规则失效时”。
      他开始写。写下所有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陆天珩在简报会上安排人捣乱,陆天珩买通专家提出刁难问题,陆天珩在最后关头拿出伪造的证据,陆天珩动用媒体资源进行舆论轰炸,陆天珩甚至可能采取人身威胁……
      对于每一种情况,他都制定了应对策略。技术层面的,法律层面的,舆论层面的。
      写到第四条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愤怒。这种愤怒源于一个简单的事实:有人在用最肮脏的手段,攻击一个最不应该被攻击的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担心着母亲的生死。
      沈墨渊停下打字,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调出顾怀序的形象。不是那个在讲台上从容不迫的学者,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领导者,而是那个在安全屋昏暗光线里,对他说“有时候我会羡慕你”的普通人。
      那个会累、会怀疑、会需要被理解的顾怀序。
      那个他把整个灵魂都交付出去的顾怀序。
      沈墨渊睁开眼睛,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梁教授,”沈墨渊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我是沈墨渊。我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那头,梁谨言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孩子,你说。”
      “顾怀序的母亲病重,他人在清江,短时间内无法回来。项目现在由我负责,但陆天珩那边可能会有过激举动。我需要……一道防火墙。”
      “什么样的防火墙?”
      “一道能让所有不正当手段都失效的防火墙。”沈墨渊说,“一道能让评审委员会不得不保持绝对公正的防火墙。一道能……保护顾怀序和他家人的防火墙。”
      梁谨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渊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老人终于说。
      “我知道。”沈墨渊说,“我在要求您动用您积累了半个世纪的信誉和人脉,为一个您只见过几次的年轻人担保。我在要求您介入一场可能让您晚节不保的商业斗争。我在要求您……赌上一切。”
      “那么,”梁谨言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愿意赌上什么?”
      沈墨渊没有犹豫。
      “我的未来。”他说,“我可以签署协议,将我未来五年所有设计项目的收益权抵押给您,作为担保。如果项目失败,如果顾怀序因此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对待,这些收益权就是您的。如果成功……这些收益权将成立一个基金,用于支持像顾怀序这样的年轻学者,让他们不需要面对我们今天面对的这些。”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然后,梁谨言笑了。那是一种苍老、沙哑,但充满了生命力的笑声。
      “孩子,”他说,“顾怀序那小子,从来没有看错过人。把协议发给我吧。另外——不需要抵押。我帮你们,不是因为你提出的条件,而是因为你们在做正确的事。而在这个时代,做正确的事的人,应该得到支持。”
      沈墨渊感到眼眶一阵发热。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种被理解、被认可、被无条件支持的感受。
      “谢谢您。”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别谢我。”梁谨言说,“去赢下这场仗。然后,等顾怀序回来,你们俩一起来见我。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通话结束。
      沈墨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今晚,这座城市的某个会议室里,将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也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而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打开手机,给顾怀序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但包含了所有他想说的话:
      “一切有我,安心照顾阿姨。”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衬衫,扣好袖扣,拿起装有白皮书和演示材料的平板。
      战争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准备好成为那个守住阵线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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