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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审判日 ...


  •   简报会在晚上七点整开始。
      地点选在大学老校区一栋红砖楼的顶层会议室。这里平时很少使用,保留了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木框玻璃窗和高高的天花板,墙面刷着淡绿色的涂料,像凝固的时间。长条形的会议桌已经有些年头,桌面上有无数钢笔、铅笔、茶杯留下的细微划痕和印记。
      沈墨渊提前半小时到场。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头发仔细梳理过,但没有任何刻意造型的痕迹。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呼吸平稳,心跳匀速。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苏予晴在楼下接专家,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空气里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手机静音放在桌上。屏幕偶尔亮起,是林深发来的加密文件传输进度:65%,78%,91%。那些文件里是陆天珩过去三个月资金往来的完整分析,以及几个可疑的境外账户信息。
      沈墨渊没有立刻查看。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三个小时。
      七点零五分,专家们陆续到场。七个人,有白发苍苍的院士,有正值壮年的学术新星,也有在业界德高望重的退休总工。他们彼此寒暄,交换眼神,气氛礼貌而疏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打印出来的白皮书,有些页边已经写满了批注。
      苏予晴最后一个进来,关上门,对沈墨渊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
      沈墨渊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直接打开了第一页幻灯片。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未来建筑的两种可能性:技术报告与伦理反思”
      “感谢各位在紧急情况下拨冗参加。”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接下来的三小时,我将从三个部分汇报:第一,技术方案的创新点与可靠性验证;第二,项目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遭遇的攻击事件及我们的应对;第三,关于建筑本质的两种对立范式——以及为什么我们的选择代表未来。”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说明:原本应该由顾怀序主持这次简报会。但他母亲突发心脏病,目前正在清江市人民医院抢救。所以他委托我代表团队进行汇报。如果有任何问题我无法回答,我会如实记录,并在之后由他亲自回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轻轻点头,有人表情复杂。
      沈墨渊没有等待议论平息。他按下了遥控器。
      第一部分的汇报持续了五十分钟。他讲解了自适应界面的技术原理,展示了结构计算的数学模型,播放了模拟在各种极端条件下的性能表现。他的语言极其精准,每个术语都有定义,每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个结论都有推导过程。
      专家们全程沉默,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讲到中间时,那位最年长的李老举手提问:“模型中的材料疲劳系数,你们采用了最新的ASTM标准还是国标?”
      “两者都做了计算。”沈墨渊调出另一页幻灯片,“这是对比结果。在绝大多数工况下,两个标准的结果差异在百分之三以内。我们在最终设计中采用了更保守的数值。”
      李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部分结束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最初的审视和怀疑,被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倾听所取代。这些专家听出了沈墨渊话语里的分量——那不是演讲技巧,那是深厚的专业功底和绝对的信心。
      短暂的休息后,第二部分开始。
      沈墨渊没有立刻放幻灯片。他走到窗边,关掉了会议室的主灯,只留下投影仪的光。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时间线图,精确到分钟,标注着攻击发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七十二小时前,我们的高性能计算集群遭受了有预谋的网络攻击。”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静,像法医在解剖一具尸体,“攻击发生在周末清晨五点零三分,利用了供应链中的一个冷门漏洞。攻击者的目标明确:加密所有项目数据,迫使我们无法在截止日期前完成工作。”
      他展示了被加密的文件列表,攻击路径的可视化图,以及那个漏洞的技术细节。
      “当时的情况是:所有在线数据被锁死,无法访问。唯一的备份,是上周五下午五点,我与顾怀序在安全屋进行数据同步时留下的离线备份。版本比最新进度晚了十八个小时。”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也就是说,”那位年轻的学术新星开口,语气严肃,“你们需要在原本就紧张的时间表上,额外补上十八个小时的工作量,同时还要应对数据可能被破坏的风险?”
      “是的。”沈墨渊说,“所以我们在之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一百二十小时的工作。具体的工作日志、代码提交记录、模型验证结果,都在附件中。各位可以随时查阅。”
      他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安全屋里的监控录像片段——当然,敏感部分已经处理过。画面里,他和顾怀序在不同工作站前工作,白板上贴满了便签纸,时间戳飞快跳动。没有声音,只有两个人沉默而高效的协作。
      视频播放到最后,画面定格在顾怀序将羊绒开衫盖在睡着的沈墨渊身上的那一帧。虽然只有背影,但那个动作里的关切清晰可见。
      沈墨渊迅速切掉了视频。
      “攻击事件的完整技术报告,以及我们向警方报案的回执,也在附件中。”他说,“目前警方已经锁定了内部泄露信息的人员,并在追踪攻击源头。初步证据表明,这次攻击与我们商业竞争对手‘天枢设计’有间接关联。”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你有证据吗?”一位退休总工沉声问。
      “间接证据。”沈墨渊调出另一页幻灯片,上面是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资金流向图,“攻击使用的漏洞利用代码,在暗网市场上的交易记录最终指向一家投资基金,该基金持有天枢设计百分之八的股份。此外,攻击发生的时间点,正好是天枢OA系统自动执行安全日志归档的时间,这意味着攻击者对我们内部的运维习惯非常了解。”
      他停顿了一下,让信息沉淀。
      “我们不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提出指控。但事实是:在这次攻击发生的同时,天枢设计向评审委员会提交了他们自己的方案,并且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发出了合作邀请。”
      沈墨渊展示了一条短信截图,号码做了处理,但内容清晰可见:
      “沈先生,天枢设计诚邀您作为技术合伙人加入我们正在筹备的未来建筑实验室。薪酬和股权可谈,期待您的回复。”
      发送时间:攻击发生后的第四小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墨渊关掉了这一部分的幻灯片,打开了房间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第二部分。”他说,“我们不仅完成了技术方案,还在遭遇恶意破坏后完成了重建和反击。我想这已经证明了我们团队的韧性,以及这个方案本身的技术生命力。”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咙有些干涩,但他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现在,第三部分。”他放下水杯,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也是最根本的部分: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方案?或者说,建筑到底是什么?”
      他打开了最后一组幻灯片。
      没有技术图表,没有数据,没有公式。只有文字和简单的图示。
      第一页:一座古罗马神庙的线稿,旁边是它的现代转译——不是复制,而是用当代材料和结构语言重新诠释那种庄严与和谐。
      “建筑是时间的容器。”沈墨渊说,“它承载的不仅是功能,还有记忆,还有文明层叠的痕迹。”
      第二页:一座中国南方民居的天井,雨水从四面屋檐落下,汇入中央的石池。
      “建筑是人与自然的对话。”他说,“不是征服,不是隔离,而是共处,是回应。”
      第三页:一个抽象的几何结构,在光影中呈现出无限的可能性。
      “建筑是未来的邀请。”他说,“它应该开放,应该包容,应该允许被重新诠释,应该随着使用者的需求而生长。”
      然后,他翻到了第四页。
      两张图片并置。左边是陆天珩方案的渲染图——炫酷、夸张、充满视觉冲击力,但明显是为了拍照而设计,几乎不考虑实际使用的光影和空间感受。右边是他们方案的剖面图——复杂、精密、每一个细节都有其存在理由。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范式。”沈墨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平静而有力,“一种把建筑当成资本符号,追求的是话题性、传播度、投资回报率。另一种把建筑当成生活容器,追求的是舒适性、可持续性、与场所精神的共鸣。”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比更加鲜明。
      “第一种范式会说:看,多酷的建筑。第二种范式会说:在这里生活,会是什么感受?”
      “第一种范式关注的是图像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效果。第二种范式关注的是空间在实际使用中的体验质量。”
      “第一种范式在制造奇观。第二种范式在营造家园。”
      沈墨渊关掉了投影仪。房间里重新被顶灯的光充满。他站在会议室中央,像一个站在法庭上做完最后陈述的律师。
      “所以我们的选择很清楚。”他说,“我们选择了第二种范式。不是因为它是简单的路,恰恰相反,它是最难的路。你需要懂技术,但也要懂人文;你需要创新,但也要尊重传统;你需要面对资本的诱惑,也需要面对舆论的压力。”
      他的目光落在空着的主座——那是留给顾怀序的位置。
      “顾怀序选择了这条路。我选择了跟随他。不是因为盲从,而是因为我相信,这条路指向的建筑,才是真正值得建造的建筑;这条路指向的未来,才是真正值得生活的未来。”
      他结束了。
      会议室里长达一分钟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专家们有的在沉思,有的在快速翻阅白皮书,有的只是盯着沈墨渊,眼神复杂。
      然后,李老缓缓站起身。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老先生,走到沈墨渊面前,伸出手。
      “年轻人,”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也讨论建筑是什么,我们也争论,我们也相信有些东西比利润更重要。”
      他握了握沈墨渊的手,力道很重。
      “技术部分我认可。但更重要的是……你让我看到了这个行业还有人在坚持一些东西。这就够了。”
      其他专家也陆续站起身。没有热烈的掌声,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有点头,握手,以及一些简短的肯定:
      “白皮书写得很扎实。”
      “攻击事件的处理令人印象深刻。”
      “第三部分的思想很有启发性。”
      “等顾工回来,代我问候他母亲。”
      简报会在晚上十点十分正式结束。专家们陆续离开,苏予晴送他们下楼。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沈墨渊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一辆辆驶离。夜晚的风很冷,透过老旧的窗缝钻进来,但他不觉得冷。
      手机震动。是林深。
      “全部资料已发你加密邮箱。陆天珩有三个离岸账户,最近一个月有大额资金进出,来源可疑。另外,他上周通过中间人接触了评审委员会的王工,具体内容不详,但转账记录显示有一笔二十万的‘咨询费’。”
      沈墨渊看着这条消息,眼神冰冷。
      然后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顾怀序。
      “简报会怎么样?”
      沈墨渊回复:“顺利。专家反馈正面。李老说,他看到了这个行业还有人在坚持一些东西。”
      几分钟后,顾怀序回复:“那就好。母亲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几天。谢谢你。”
      沈墨渊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开始收拾会议室里的资料。他把白皮书的打印稿整齐叠好,把幻灯片存回加密U盘,把白板上的笔记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央,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那早已麻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长达多年的坚持,终于在今天晚上,在这个陌生的会议室里,被一群陌生人理解和认可的……释然。
      他做到了。他守住了阵线。他证明了那个人的选择是对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向远方。而在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有一个人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为了家人的生命而战。
      沈墨渊拿出手机,又给顾怀序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他写了很多字,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专家的每一个反应、自己的每一处应对都描述了一遍。他写得很快,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的汇报,又像是在分享一个重要的胜利。
      发送之后,他靠在窗边,等待回复。
      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终于亮了。
      顾怀序的回复只有一行字,但在沈墨渊眼中,那行字比今晚所有的肯定都更重要:
      “等我回来。”
      沈墨渊看着这四个字,感到胸腔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缓缓扩散。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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