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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涟漪与决心 ...

  •     自那晚颁奖礼后,沈墨渊感到自己精心维护了十二年的内心生态,被投入了一块沉默却持久的巨石。涟漪不是激烈的浪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散性的震荡,渗透到他日常的每一个缝隙里。
      工作室的绝对秩序依然存在,但意义似乎发生了微妙偏移。当他站在落地窗前,目光不再只是无意识地掠过城市的天际线,有时会毫无预兆地定格在某个虚空中的点,然后露台上那双沉静的眼眸便会浮现,伴随着胸腔里一阵熟悉的、失重般的紧缩。研磨咖啡豆时,机器的轰鸣声里,会突兀地插入记忆碎片——那只举起琥珀色酒液的、骨节分明的手。甚至在他深夜打磨模型构件,砂纸与木材摩擦发出规律声响时,这白噪音也无法再完全屏蔽那个念头:他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一个陌生的同行,还是一个……举止怪异、匆匆逃离的怪人?
      这种无法控制的“反刍”让他烦躁。他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镇压它。他同时推进两个新的概念方案,将日程表塞满到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让自己累到大脑一沾枕头就陷入黑暗。但即使如此,在陷入睡眠前那一瞬的模糊中,或者在清晨被闹钟撕裂的梦境边缘,那个形象依旧顽固地闪现。
      林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在一次例行的深夜语音通话里,他直接戳破了那层纸:
      “你最近不对劲。建模建出心魔了?还是……”他拖长了语调,“你那‘光之源’的后续辐射,比想象中持久?”
      沈墨渊正对着屏幕上复杂的曲面结构皱眉,闻言手指一顿,冷冷回道:“没有。”
      “得了吧,沈墨渊。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正常的时候,是‘安静’。你不正常的时候,是‘死寂’。你现在就是‘死寂’中还带着点焦躁的静电音。”林深在那头敲着键盘,声音混着噼啪声,“说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别告诉我就是打了个照面,你就又启动自闭程序了。”
      沈墨渊沉默。对着林深,他筑起的墙总是低矮一些。
      “……他看到了我。”良久,他吐出几个字。
      “然后呢?火星撞地球了?他冲过来跟你相认了?”林深语气夸张。
      “没有。他……举了下杯子。”沈墨渊描述得干巴巴。
      林深在那头似乎噎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举杯?沈墨渊,就因为这?一个社交场合的礼貌动作,就能让你心神不宁到现在?你这哪里是暗恋,你这是给自己请了尊神龛供起来,风吹草动都觉得是神谕啊!”
      沈墨渊没有笑。林深的调侃像锋利的柳叶刀,划开表皮,露出里面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病灶。是的,一个举杯致意,对顾怀序而言可能不如一次会议上对某个观点的点头印象深刻。但对他而言,那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从“观察者”变成了“被观察者”,哪怕只有一瞬。他的存在,第一次被那道光芒如此直接地、物理性地触及了。这种“对称性”的打破,动摇了他整个暗恋宇宙的基石——原来他并非完全隐形。
      “你不懂。”他最终只是低声说。
      林深的笑声收敛了,叹了口气:“是,我不懂你们这种柏拉图到骨子里的精神恋爱。但我懂你,沈墨渊。你再这样下去,要么憋出内伤,要么哪天这尊神像自己走下神龛,你连上去搭句话的勇气都没有,那才叫真完蛋。”
      通话结束,林深最后那句话却像楔子一样钉进了沈墨渊的思绪。“走下神龛”。顾怀序从来都不是神像,是他自己将他置于神龛。而神像,是不会对举杯致意产生任何回应的。
      他第一次,真正开始审视自己这套运行了十二年的“导航系统”。它精准地指引他来到今天的位置,却也像一套无形的宇航服,将他与真实的、有温度的世界隔绝开来。他安全,却也真空。
      转折点,发生在一周后一个普通的黄昏。他正在清理电脑冗余文件,鼠标无意中点开了一个深藏的项目文件夹,里面是他大学时期收集的、顾怀序的论文PDF。鬼使神差地,他双击打开了最新的一篇,那篇他刻意回避了很久的、关于“建筑地域性叙事的当代转译”的文章。
      他原本只想快速扫一眼,却被开篇的论点吸引,不知不觉读了下去。顾怀序的文字一如既往的清晰有力,但在这篇论文里,沈墨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困惑的探索感。顾怀序在探讨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下,让地方性叙事不被简化为肤浅的符号,而是真正融入当代建筑的“结构性诗意”中。他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却没有给出像以往那样斩钉截铁的结论,反而在结尾处留下了开放的、邀请讨论的空间。
      沈墨渊读着读着,心跳渐渐加速。他发现,顾怀序文中提到的几个困境,恰恰与他近期在“山林图书馆”项目中尝试解决、并在新的概念方案里深入思考的问题,高度重合。他甚至能在脑海中瞬间反应出几种可能的解决路径,有些基于他擅长的数字技术,有些则源于他对材料与光影的独特理解。
      一个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深水炸弹,在他沉寂的心湖底部轰然炸开。
      他想回应。
      不是作为匿名的仰慕者,不是作为窃取思想火种的小偷,而是作为一个……同行。一个真正理解他提出的问题,并且可能拥有不同视角去思考这些问题的同行。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危险,几乎让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猛地关掉了PDF文档,仿佛那是一个会吞噬他的漩涡。他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来回踱步,指尖冰凉。
      林深的话在耳边回响:“连上去搭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是的,他缺乏勇气。但也许,他不需要那种面对面、暴露一切的“搭话”。也许存在一种更安全、更符合他当前状态的……专业对话方式。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邮箱。光标在收件人地址栏闪烁,像一个无声的诘问。他知道顾怀序的公开学术邮箱,它安静地躺在他的信息库里多年,从未被启用过。
      要写什么?直接讨论那篇论文?会不会太唐突?对方每天会收到多少封类似的邮件?如何让自己的邮件不被淹没,又不显得刻意讨好或标新立异?
      他陷入了长时间的僵滞。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灯火如恒星的碎屑洒落人间。他想起大学论坛那次仓皇的逃离,想起无数个靠咀嚼那些论文度过的日夜,想起那本《营造法式》扉页上清峻的字迹。
      “如果连思想的碰撞都不敢尝试,那你这十二年的追赶,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建造一个更完美的幻想牢笼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他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然后,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氧气,支撑他完成一次太空行走。
      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地址,被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郑重地输入。
      主题栏,他停顿了许久,最终键入:“关于《建筑地域性叙事的当代转译》一文中‘结构性诗意’的请教——一名读者的思考”
      这不够好,但至少清晰、专业,且留下了余地。
      正文的开头,他反复删改。最终,他决定摒弃所有不必要的寒暄和自我介绍,直接切入核心:
      “尊敬的顾怀序先生:
      冒昧致信。拜读您于《建筑学报》最新刊发的《建筑地域性叙事的当代转译》一文,深受启发。文中对‘符号化叙事’的批判及对‘结构性诗意’的呼唤,恰与我近期实践中的一些困惑相遇。尤其是关于如何将非物质的‘地方记忆’转化为可被空间结构承载的‘力与形式’,文中提出的问题令我深思良久。不揣浅陋,随信附上我对此一点不成熟的延伸思考草图(见附件),或许能从一个不同的技术路径提供些许参考,亦盼能得到您的批评指正。
      此致
      敬礼
      一名读者:沈墨渊”
      附件里,是他用了整整一夜,将脑海中那些奔涌的思绪迅速整理、绘制而成的三张概念草图。并非完整方案,而是三个针对论文中具体问题提出的、高度凝练的“可能性解答”。他确保每一笔线条、每一个注释都清晰、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流露,纯粹是思想的呈现。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沈墨渊感到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类似于将卫星发射入轨后的、混合着巨大风险与微弱希望的虚空感。信号已经发出,向着那颗恒星。它可能被接收,被阅读,被欣赏,也可能石沉大海,或被直接扔进垃圾箱。
      他关掉电脑,工作室重新被寂静笼罩。但这一次,寂静不再是他习惯的、安全的帷幕,而是充满了未知的电磁波。他走到窗边,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辰稀疏,但他知道,在那看不见的深处,宇宙的法则依然运行。
      他已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颗被引力捕获的孤星。
      他刚刚,向那片深邃的沉默宇宙,发送了第一段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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