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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导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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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大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是一张质感厚重的铜版纸,压在沈墨渊的书桌上,像一枚终于到手的、通往秘密世界的符钥。
父亲沈恪之对此的评价是:“虽然是工科,但T大的平台足够高,未来转向管理或深造,选择余地很大。”
母亲苏瑾则忙着联系她在北京的朋友,打听哪个宿舍楼条件更好,哪位教授值得拜访。
他们的喜悦是实际的、着眼于未来的,与沈墨渊胸腔里那股近乎悲壮的、穿越了漫长隧道终于望见光亮的悸动,全然不在一个频率上。
他带着简单的行李和那个锁着素描本与碎片的箱子,来到了北京。
T大校园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杂着历史厚重感与学术锐气的空气,梧桐大道,红砖老楼,匆匆抱着模型或图纸走过的学生,一切都与他想象中顾怀序曾呼吸过的氛围严丝合缝。
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归属感,仿佛一颗漂泊已久的卫星,终于进入了预定的轨道。
然而,真正的建筑学,远非注解中那些灵光一闪的思想片段那般浪漫。它首先是沉重的:沉重的画板、沉重的理论书籍、沉重的通宵达旦。
大一的基础课充斥着枯燥的力学计算、繁复的制图规范和浩瀚的建筑史年表。不少怀抱艺术梦的同学在第一轮混凝土般坚硬的课程中败下阵来,哀叹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沈墨渊却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沉默地承受着一切。画图画到右手食指磨出厚茧,读理论读到眼前字迹模糊,他都不觉得苦。
因为他有导航仪——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注解,以及他后续能接触到的、顾怀序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早期论文。当老师在讲台上阐述某个现代主义大师的理念时,沈墨渊会在笔记本边缘,用极小的字写下顾怀序某篇论文中对此的批判性思考;当设计课陷入僵局,他会问自己:如果是他,会如何处理这种空间与功能的矛盾?他笔记里那个关于“承诺与背叛”的疑问,在接触到具体的修复案例后,演化成了更深入的关于“干预度”的研究。
他几乎不参加社团,疏离于同龄人的热闹。除了必要的课程小组,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专业图书馆、模型室和那个位于宿舍楼尽头、被他一个人“霸占”的深夜绘图间。他的设计作业开始显露出一种独特的基因:在严谨的功能和结构逻辑之下,总有一种试图与场地“对话”、对历史“致意”的静谧气质。这种气质在追求炫技和形式感的主流学生作品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引起了少数几位教授的注意。
其中一位,是教授建筑历史的陈老先生。在一次关于中国古典园林空间意境的讨论课后,他叫住了沈墨渊。
“沈同学,你的作业分析里,提到‘留白’不仅是视觉的,更是时间的、等待被体验者填补的‘意义的空隙’……这个角度很特别,有出处吗?”
沈墨渊心里猛地一跳,那是顾怀序在某篇关于宋代山水画与建筑关系的短文中提到的观点。他垂下眼,低声回答:“是……自己读一些杂书时胡乱想的。”
陈老先生看了他片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和:“‘胡乱想’能想到这个份上,是天赋。不过,年轻人,建筑终究是要建出来的,不能永远停留在‘意境’里。找机会去工地看看,摸摸真正的砖石。”
沈墨渊恭敬地点头。这是第一次,他的“秘密导航”得到了现实的、正向的回响,尽管无人知晓信号的来源。
他的“搜寻”也随之升级。大学图书馆的数据库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可以系统地检索“顾怀序”的名字,追踪其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从青涩的会议摘要到渐趋成熟的期刊文章。他像解读密码一样研读这些文字,分析其思想的演变轨迹,关注他引用的学者,研究的课题方向。他知道顾怀序硕士期间专注于唐宋木构的抗震机理,博士课题转向了城市历史街区的“微更新”理论,毕业后进入国家级的文化遗产研究院。他甚至能通过论文致谢和合作者名单,隐约勾勒出顾怀序的学术圈子。
但这些信息,始终是二维的、滞后的。他渴望一个更鲜活的切面。这个机会,在他大二那年秋天,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几乎降临。
那是一次高规格的“东亚建筑遗产保护论坛”,在T大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沈墨渊在参会学者名单上看到“顾怀序”三个字时,几乎停止了呼吸。他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给会务组做志愿者、求助一位对他颇为赏识的助教——最终拿到了一张旁听证。
会议当天,他提前两小时就到了会场,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心脏在薄薄的衬衫下疯狂敲击。当顾怀序随着 session的学者们步入会场,在前排落座时,沈墨渊觉得整个会场的光线都改变了。顾怀序比高中毕业合影里那个模糊身影要成熟得多,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他聆听其他学者发言时微微倾身的姿态,翻看资料时修长的手指,都与沈墨渊想象了无数次的形象重叠,却又比想象更具象,更……令人不敢直视。
顾怀序的报告被安排在下午。当他走上讲台,调试话筒,身后巨大的投影屏亮起他报告的标题时,沈墨渊的掌心沁出了冰凉的汗。顾怀序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不高,却极清晰,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讲述的是关于“非显著价值”的历史建筑评估体系,观点新颖,逻辑缜密,图表简洁优美。沈墨渊贪婪地听着每一个字,与他读过的论文相互印证,心中涌起巨大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这就是那颗恒星的光芒,如此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它的热度。
报告后的茶歇,人群涌动。沈墨渊看见顾怀序被几位老先生和同行围住,交流着。他躲在巨大的盆栽植物后面,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走过去,自我介绍,就说……就说自己是一名仰慕他作品的学生。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两步。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位穿着得体套裙、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后来他知道那是苏予晴)走向顾怀序,熟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递上一份资料,笑着说了句什么。顾怀序回头,对她露出一个与方才演讲时不同的、更放松的、甚至带点无奈的笑容,接过资料,两人自然地走到窗边继续交谈。那个笑容和那种熟稔的氛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沈墨渊刚刚鼓起的、微弱的勇气。
他骤然清醒。自己是谁?一个籍籍无名的本科生。走过去说什么?“我读过您所有的论文,还有您高中时在《营造法式》里写的注解”?这听起来像个可怕的stalker,或者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妄想者。他会被视为怪胎,而那束他赖以生存的光,可能会因此对他投来惊诧、厌恶乃至避之不及的眼神。
这个想象让他不寒而栗。
他后退,再后退,最终转身,像逃离颁奖礼露台那样,仓皇地离开了会场。直到走进深秋傍晚冰冷的空气里,他才大口喘息起来,仿佛刚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脱。
这次“近在咫尺的错过”,成为沈墨渊大学时代一个隐秘的创伤,也进一步固化了他的行为模式:可以无限靠近他的思想,但必须绝对远离他本人。他将这次论坛的海报(上面有顾怀序的名字)小心折好,连同会议手册,一起锁进那个日益丰富的“碎片之箱”。然后,更加沉默地,将自己投入到无尽的学习与设计中。
他的设计理念在矛盾的撕扯中逐渐成型。一方面,他深受顾怀序所代表的、对历史与文脉极致尊重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年轻的、未被完全规训的内心,又渴望表达属于这个时代的、全新的“静谧与力量”。他开始尝试在作业中做一些危险的嫁接:用最当代的、甚至带有实验性的材料和结构方式,去构建一个内核极其古典的、关于“场所精神”的空间。这种尝试毁誉参半,有时惊艳,有时被认为不伦不类。
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还在寻找,在顾怀序的光芒照耀下,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或许最终能与之并行的轨道。
毕业设计,他做了一个极具野心的题目:《废墟的修辞学——基于数字技术的战争遗产记忆重构》。他选择了一处真实的、饱受争议的战后城市废墟,没有选择简单的复原或拆除,而是试图用数字建模和虚拟现实技术,将不同时间层的记忆(战前、战中、战后)叠加在同一个物理空间之上,探讨记忆的模糊性、创伤的可见与不可见。这个设计极其复杂,充满了哲学思辨和技术挑战,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心力。
答辩那天,他站在台上,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概念。台下坐着系里最严格的几位评审。当他说到“建筑不仅是空间的营造者,更应是时间的编辑者,负责梳理那些被暴力中断的叙事”时,他脑海里闪过的,是顾怀序关于“修复是对话与承诺”的注解。
答辩结束,评审席沉默了片刻。最后,那位以苛刻著称的系主任推了推眼镜,说:“沈墨渊,你的设计……想法很大胆,技术很前沿,甚至有点过于哲学化了。它不像一个传统的建筑学毕业设计,更像一个跨学科的研究计划。”他顿了顿,看着沈墨渊瞬间绷紧的脸,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笑意,“但是,很难得。我们T大建筑系,需要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优秀。”
那一刻,沈墨渊没有感到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了答辩教室的墙壁,望向遥远的地方。
导航尚未结束。但他亲手建造的第一艘船,已经通过了风浪的检验,获得了驶向更深海域的许可。
而那片海域的中心,那颗恒星,依然在既定的轨道上,散发着恒定而遥远的光芒,对这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