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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讲座的引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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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午后,T大校园里浸着一种深秋特有的、澄澈的光。阳光穿过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地上投下碎金般晃动的光斑。沈墨渊走在通往建筑系王泽楼的小径上,步伐平稳,仿佛只是一个前来旁听的普通校友。
但他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泽楼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清水红砖墙,爬满了叶已转红的爬山虎。报告厅在二楼,门楣上刻着遒劲的“思源”二字。沈墨渊在门口签到时,负责接待的学生看到他名字后抬头多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一丝敬畏——那是行业新奖项带来的微妙光环。
他选了靠后、靠近走廊出口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讲台,又能在必要时刻隐入阴影。报告厅里渐渐坐满,多是建筑系的学生,也有一些熟面孔的教授和业内同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旧木头和年轻头脑聚集时特有的那种温热气息。
两点整,主持人简单介绍后,顾怀序从侧门步入讲台。
他今天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许学者式的随意。他走到讲台中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扫过沈墨渊所在的区域时,似乎没有特别的停留,就像掠过任何一排座位一样自然。
然后他开始演讲。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比露台上那次模糊的印象更清晰,是一种偏低、稳定、带着思考韵律的声线。
“今天我想探讨的,是古建筑在当代面临的两种基本路径:修复与转译。”他没有用花哨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修复试图挽留时间,转译试图对话时间。两者并无高下,却常常被置于虚假的对立中。”
沈墨渊打开笔记本,却没有立刻记录。他需要先完整地接收,让那些话语进入,沉淀。
顾怀序的讲述结构清晰如精密的榫卯。他首先展示了一系列令人惊叹的古建筑修复案例,从南方的木构祠堂到北方的砖石佛塔。他讲解的不只是技术——如何替换腐朽的椽子,如何加固倾斜的墙体——更是原理:如何判断哪些痕迹是“历史的伤疤”需要保留,哪些是“时间的污渍”可以轻柔地清除。他用了“病理诊断”和“外科手术”这样的比喻,冷静而准确。
“修复的最高伦理,”他说,背后投影切换成一张修复前后对比图,新旧木料和谐共存,“不是让它‘看起来像新的’,而是让它在未来时间里,能够继续‘健康地老去’。”
台下响起一阵理解的、轻微的赞叹声。
然后,话题转向“转译”。顾怀序的语调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依然平稳,但多了一种探索性的、敞开的气息。
“而当古建筑的‘基因’——它的空间逻辑、材料智慧、构造哲学——需要被引入一个全新的躯体时,问题就变得复杂。”他切换了幻灯片,出现的是几个国内外知名的现代建筑,它们都宣称从传统建筑中汲取了灵感。“这里最大的陷阱,是符号化的抄袭。搬用一个飞檐的轮廓,复制一段花窗的纹样,贴上‘中国风’的标签——这是最懒惰的转译,它只触及皮肤,未及骨骼。”
沈墨渊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放缓,仿佛怕打扰讲台上流淌出的思想。
“真正的转译,是对‘结构性基因’的破译与重组。”顾怀序的这句话落下时,沈墨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顾怀序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分析图——不是具体的建筑,而是一系列抽象的力流图示,演示着某种传统木构如何通过斗拱的层层出挑,将重量优雅地传递到地面。
“比如,这种分散压力的‘柔性传递系统’,它的当代转译可能不是木头的斗拱,而是……”顾怀序按动翻页笔,下一张图,是沈墨渊极其熟悉的、他自己在“山林图书馆”项目中使用的,一种由碳纤维杆件和特制节点构成的、模拟树冠承重原理的现代结构体系简图。
沈墨渊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那张图,是他发表在某篇专业论文里的插图,被极其规范地引用了出处。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由顾怀序主导的语境里被展示出来,就像一颗遥远的星辰,被突然置入了另一个星系的核心,成为了论证的一部分。
“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位年轻建筑师的作品中,”顾怀序的声音继续,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客观地分析一个学术案例,“传统的‘力流分散’哲学,被转译为了符合现代材料特性与建造逻辑的‘空间网状结构’。它不再‘像’一个斗拱,但它‘是’一个斗拱在当代的精神对应物。它让那种‘沉默的力学智慧’,在钢铁与玻璃的躯体里,继续呼吸。”
沈墨渊低下了头,用笔在空白的纸页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重叠的方框。他必须用这个动作来固定自己,来消化那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冲击。被看见,被理解,被如此郑重地引用和阐释——这不只是一个观点被认可,这是他整个设计灵魂的某个切片,被顾怀序用手术刀般精准的语言,解剖、命名、并安置在了他宏大的思想图谱里。
讲座的后半部分,顾怀序探讨了修复与转译可能交融的灰色地带。他提到了“适应性再利用”,并以一个将旧粮仓改造为社区文化中心的获奖案例(并非沈墨渊的作品)来说明,如何保留原有建筑的“骨骼记忆”,同时植入全新的“器官功能”。
“……关键在于,新与旧的对话,不应是一方吞噬另一方,而是共同谱写一段‘时间的复调’。”顾怀序用这句话作为小结。报告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掌声响起,比开场时更热烈,更真诚。
提问环节。几个学生和学者提出了技术性或理论性的问题,顾怀序一一解答,思路清晰,措辞严谨。沈墨渊一直沉默着,像个纯粹的记录者。
直到主持人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青年学者与谈”。被念到名字的几位年轻建筑师和学者陆续起身,走到前排预留的席位。沈墨渊是最后一个被念到的。他合上笔记本,起身时,膝盖竟有些微微发软。他稳步走到前排,在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恰好正对讲台侧方,离顾怀序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顾怀序衬衫领口下锁骨的线条,看到他放在讲台边缘的、指节分明的手。
与谈环节开始。其他几位青年学者先发言,有的结合自己的实践谈了对讲座观点的理解,有的提出了更尖锐的质疑。轮到沈墨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一部分是因为他近期的名气,更大一部分,或许是因为顾怀序刚才对他作品那番不寻常的着重阐释。
沈墨渊抬起眼,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毫无遮拦地迎上了顾怀序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依旧,但在如此近的距离,沈墨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等待倾听的专注。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是纯粹的、对等交流的专注。
“顾老师刚才提到,‘时间的复调’。”沈墨渊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定,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深入思考而自然流露的锋利感,“这个比喻非常精准。但在实际操作中,我们常常面临一个困境:当‘旧’的乐章已经残缺,只剩下几个音符或一段模糊的旋律时,我们如何为它谱写‘新’的声部,才能不让复调变成噪声,或者,更糟糕的,让新声部彻底覆盖了旧的残响?”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光没有离开顾怀序。“这或许涉及到修复与转译之外,一个更前置的问题:我们如何‘聆听’那些沉默的结构?不仅仅是聆听它物理上的存在,更是聆听它‘未曾言说的潜能’,聆听它在被时间磨损之前,可能拥有的、未被实现的另一种空间叙事?”
问题抛出的瞬间,沈墨渊感到一阵近乎眩晕的清澈。这不是预先准备好的问题,而是在顾怀序讲座的思想激流中,在他作品被重新诠释的震撼下,自然涌现的、来自他设计实践最深处的叩问。
报告厅里很安静。其他几位与谈者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顾怀序看着沈墨渊,看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沈墨渊仿佛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被点亮了,不是火光,而是更深邃的、像深海接收到特定频率声波时那种细微的共振。
然后,顾怀序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但在这个语境里,近乎一种赞赏。
“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顾怀序说,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重重地落在沈墨渊的心上。“这触及了历史建筑价值的核心——它不仅包含‘它是什么’,也包含‘它可能是什么’,以及‘它通过我们的诠释,将成为什么’。聆听‘沉默的潜能’,这需要设计师同时具备考古学家的耐心、诗人的直觉,以及……”他稍作停顿,目光似乎更沉了一些,“……以及一种对‘未完成性’的敬畏。不是所有的空白都需要被填满,有时,保留那种‘悬置的叙事’,让观者用自己的体验去完成它,可能是更高级的转译。”
他接着引用了西方建筑理论中的几个概念,又结合东方园林“借景”与“留白”的哲学,将沈墨渊的问题拓展到了一个更广阔的跨文化视域中。他的回答本身,就像一次微型的学术演奏,严谨而富有启发性。
但与谈环节的对话是有限的。在主持人示意时间已到后,顾怀序做了简短的总结致辞。论坛正式结束。
人群开始松动,学生们涌上讲台,有的想继续提问,有的只是想要一个签名或合影。几位教授也围了上去。沈墨渊随着其他与谈者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试图挤进那个包围圈。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中央那个温润而从容的身影,看着他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偶尔露出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大约十分钟后,人群稍散。顾怀序整理着讲台上的电脑和资料,抬头时,目光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影,再次精准地找到了站在侧后方阴影里的沈墨渊。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并且,他朝沈墨渊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示意“稍等”的手势。
沈墨渊的心脏,在那个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然后松开。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全新的、滚烫的节奏。
他站在原地,如同轨道上被恒星引力稳稳捕获的星体,不再试图逃离,也不再焦灼等待。
只是,安静地,停留在即将交汇的切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