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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切点 ...


  •   人群像退潮般渐渐散去,留下报告厅里漂浮的细微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中缓慢旋转。空气里还残留着思想的余温,以及年轻学生们离去时带走的蓬勃热气。
      沈墨渊站在侧墙的阴影里,看着顾怀序被最后几位教授模样的人围着交谈。他们似乎在讨论某个具体的修复项目,顾怀序微微俯身,专注地听着其中一位年长者的话,手指在摊开的一本图册上轻轻点着某个细节。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轮廓清晰,眉头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那是一种完全沉浸于专业世界的神情。
      大约又过了五分钟,那几位教授终于道别离开。报告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位负责整理会场的学生在远处收拾着椅子和矿泉水瓶。
      顾怀序直起身,合上那本厚重的图册,将它夹在臂弯里。他没有立刻走向沈墨渊,而是先走到讲台边,关掉了还亮着的投影仪和麦克风电源。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沈墨渊所在的位置,并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报告厅里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稳定的节奏。沈墨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调整到与那脚步声同频。当顾怀序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时,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旧书纸张、干净棉布以及某种清冽的、类似雪松的木质调混合的味道,很淡,需要很近才能察觉。
      “沈墨渊。”顾怀序先开口,声音比讲座时少了麦克风的修饰,更低,也更直接。他念这三个字时很自然,仿佛已经默念过多次。“刚才的问题,提得很好。”他说,语气是纯粹的陈述,没有刻意的客套,“‘聆听未言说的潜能’,这个角度我在之前的写作中没有充分展开。它确实指向了转译实践中更幽微的那部分。”
      沈墨渊感到喉头发紧,但他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是顾老师之前的论文和今天的讲座,给了我这个思考的框架。特别是您对‘结构性基因’的阐述。”他说的是实话,但在此刻说出来,又像是一种谨慎的试探。
      顾怀序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静的、倾听时的专注。“你的‘山林图书馆’,我仔细看过发表的全部图纸和论文。”他直接跳过了寒暄,切入专业核心,“你处理那块斜坡场地的方式——用那个悬挑的、模拟树冠的网状结构去接触地面,而不是粗暴地平整它——那就是在‘聆听土地的潜能’。不是征服地形,而是与地形对话,让建筑从地形中‘生长’出来。”
      沈墨渊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被如此精准地理解,比任何泛泛的赞美都更让人震动。“是的,”他听到自己说,“我当时想的……就是尽量减少对原有地貌的干预。那个结构系统,是尝试让现代材料和传统‘顺势而为’的智慧发生关系。”
      “不仅是智慧,”顾怀序微微摇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讲台上的疏离感,“更是一种‘伦理’。建筑如何对待它所立足的土地,这是一种根本的伦理选择。你的选择,很清醒。”他用的是“清醒”这个词,而不是“正确”或“优秀”,这评价更重,也更契合沈墨渊自己的追求。
      这时,一位学生抱着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走过来,礼貌地问他们是否需要。顾怀序温声道谢,取了一瓶,递给沈墨渊一瓶。冰凉的塑料瓶身将冷意传递到掌心,让沈墨渊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梦境或臆想。
      “出去走走?”顾怀序提议,目光示意了一下报告厅外,“楼后面有个小庭院,这个时候应该没什么人。”
      沈墨渊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报告厅,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出去,来到了顾怀序所说的庭院。
      这里比想象中更小,也更隐秘。几株高大的竹子掩映着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石臼,里面积着雨水,倒映着逐渐变成靛蓝色的天空。庭院被王泽楼和其他几栋老建筑的背面围合,隔绝了校园主路上的喧嚣,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顾怀序在一条石凳上坐下,将图册放在一旁。沈墨渊在他斜对面另一条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至于侵扰彼此的私人空间。
      沉默了几秒钟,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从刚才密集思想交锋后的自然沉淀。
      “你的邮件,我收到了。”顾怀序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直接,“附件里的手绘图,比发表的图纸更能看出思考的过程。那些灰色的‘潜在结构线’,很有意思。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分析传统民居的?”
      沈墨渊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来了。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最初是观察,”他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冷静的研究者,而非狂热的崇拜者,“我发现很多地方的民居,尤其是那些没有经过专业建筑师设计的‘自建’房屋,在承重结构之外,总有一些看似多余、不规则、甚至不符合标准力学模型的小构件。比如一根斜插的撑木,一块凸出的石墩,或者一面不在轴线上、却意外地稳定了空间的土墙。”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怀序的反应。对方只是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搭在石凳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石头表面。
      “我开始假设,这些‘冗余’可能不是错误,而是应对具体场地、材料限制、甚至家族生活习惯的‘在地化解决方案’。它们没有写在任何营造法式里,却是活的、一直在进化的‘民间结构智慧’。”沈墨渊继续说,渐渐沉浸在讲述中,“我尝试用虚线去勾勒这些隐性力的传递路径,就像给一座建筑画‘经络图’。然后我发现,很多看似随意的东西,其实构成了一个隐蔽的、第二套‘保障系统’。它不为主结构服务,却为主结构失效时提供了备份,或者,它解决了主结构无法解决的空间感受问题——比如如何让风更柔和地穿过,如何让某个角落的冬日阳光停留更久。”
      顾怀序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他看着沈墨渊,眼神里那种专注更深了。“‘民间结构智慧’,”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以及‘空间感受的保障系统’。这两个概念,可以写一篇很好的论文。”
      “我……正在整理。”沈墨渊承认,“但还有很多疑问。最大的疑问是,当我把这些‘沉默结构’从它原生的文化、材料、气候语境中抽离出来,抽象成一张‘经络图’时,我是否已经杀死了它最核心的、不可复制的部分?就像把一朵花制成标本,它保留了形态,却失去了生命和芬芳。”
      他说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林深)完整言说的焦虑。这焦虑关乎他所有工作的合法性——他迷恋的那些传统智慧,一旦脱离其土壤,被现代技术和美学重新演绎,是否还值得被迷恋?
      顾怀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空那片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深蓝天幕。傍晚的风吹过,带着凉意。
      “这是个根本性的问题。”许久,顾怀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涉及到‘转译’的本质——我们转译的,究竟是‘形式’,还是‘形式之所以成为形式的那个过程’?是鱼,还是渔?”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墨渊。“你的手绘图,捕捉的是‘渔’的痕迹。那些看似随意的构件,是历代居住者面对具体问题时‘思考-尝试-修正’过程的物化结晶。你画的虚线,是试图逆向推导那个‘思考过程’。这本身,就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形式模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至于脱离原生语境……所有的学习,本质上都是某种程度的脱离。关键在于,我们是否在新的语境里,为那个被抽离的‘过程’或‘智慧’,找到了可以重新扎根、重新呼吸的土壤。”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素面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翻到空白页,他快速地画了几笔——不是建筑,而是一个极其简化的、代表某种关系的示意图。
      “你看,”他用笔尖点着草图,“原生语境A,产生了智慧X。你把X抽离出来,带到了你的现代设计语境B中。如果你只是把X当作一个现成的‘零件’装进B,那它很可能水土不服,变成僵死的装饰。但如果你做的是——在B中,重现或模拟出‘A产生X’的那个‘问题情境’和‘解决逻辑’,那么,在B中生长出来的,可能不是X,而是X的精神后代Y。Y不必长得像X,但它继承了X的‘基因’——那种面对问题、创造性回应的能力。”
      他抬起眼,看向沈墨渊:“你的‘山林图书馆’结构,在我看来,就是Y。它没有一根木头斗拱,但它继承了传统木构‘以柔克刚、分散受力’的智慧基因。它在新材料的躯体里,完成了同样的‘使命’。”
      庭院里的光线更暗了,竹影变得模糊。但沈墨渊觉得,顾怀序的话像一盏灯,骤然照亮了他思维中某个混沌的角落。那个关于“标本与生命”的焦虑,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被置于了一个更清晰、更可操作的框架里。
      “所以,关键不是复刻‘答案’,而是理解‘解题思路’,并在新的‘题目’中,用新的‘语言’重新演算一遍。”沈墨渊喃喃地说,像是在消化,也像是在确认。
      “可以这么理解。”顾怀序合上速写本,放回包里。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这是个需要持续实践的课题。我最近在接触的一个古塔修复项目,其实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如何在满足现代抗震规范的同时,不破坏原有结构的‘柔性’美学。如果你有兴趣,或许我们可以找时间,就这个具体案例,再深入讨论一下。”
      他提出了邀请。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而是基于共同专业兴趣的、实实在在的合作探讨的可能性。
      沈墨渊感到胸腔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上升。他稳住了声音:“我很感兴趣。顾老师方便的时候,我都可以。”
      “叫我怀序就好。”顾怀序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老师是学校里的称呼。在专业讨论上,我们是同行。”
      沈墨渊也站了起来。夜色已经浸染了庭院,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
      “下周三下午,我通常在文物研究所的资料室。”顾怀序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从那个古塔项目的结构测绘图纸看起。”
      “好。”沈墨渊只说了一个字,却承载着千钧的重量。
      顾怀序点了点头,拿起石凳上的图册。“那我先走了,研究所还有点事。”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依然清晰:“今天聊得很愉快,墨渊。”
      然后他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掩映的侧门后。
      沈墨渊独自站在昏暗的庭院里,许久没有动。掌心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风更凉了,穿过他的衬衫,他却感觉不到冷。
      墨渊。
      那个名字,被顾怀序用那种平稳而自然的语调念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孤星的轨道,在引力的作用下,不仅发生了偏折。
      它似乎,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来自那颗恒星的、温暖而具体的牵引力。
      切点已过。新的轨迹,正在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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