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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侯爷今日缺个钱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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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春。
长安东市,人声鼎沸。
一袭绛红骑装的女子策马穿街而过,金线绣的麒麟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马蹄踏过青石板,惊起两侧摊贩一阵低呼,却又在看清马上之人后,纷纷噤声,只互相递着眼色。
——是那位容侯爷。
大邺朝独一份的女侯爷,靖安侯府如今的当家人,容昭。
“让让!都让让!”容昭勒住缰绳,胭脂马人立而起,稳稳停在一家茶楼前。她利落地翻身下马,马鞭在指尖转了个圈,抬眼时,正瞧见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个人。
玄衣墨冠,身姿笔挺,正垂眸饮茶。窗外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连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都像是被冻住了三分。
容昭眼睛一亮。
她将马鞭随手抛给身后跟着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径直走向那扇窗。
“裴大人,好巧啊。”她笑吟吟地在对面坐下,也不等人招呼,自顾自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个人喝茶多闷,本侯爷陪你。”
裴渡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眸子,瞳孔颜色偏深,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京中私下都称他“玉面阎罗”,不仅因他掌刑狱、司诏案,更因这张脸——生得清俊如玉,手段却狠戾如阎王。
“侯爷有事?”他开口,声音也冷。
“没事就不能找裴大人说说话?”容昭托着腮,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忽然停在他腰间,“诶,这钱袋不错。”
那是一只金丝绣的钱袋,料子是御赐的云锦,绣纹是罕见的蟠螭纹,金线在光下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裴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容昭却已经伸手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指尖一勾,那钱袋便落入她手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要以为那钱袋本就是她之物。
“容昭。”裴渡的声音沉了三分。
“借来玩玩嘛。”容昭掂了掂钱袋,笑得眉眼弯弯,“正好本侯爷今日出门急,忘了带钱袋。裴大人慷慨,定不会吝啬?”
楼下的街市依旧热闹,二楼这一角却陡然静了下来。
几个茶客偷偷往这边瞥,又赶紧收回视线——谁不知道裴渡是什么人?这位女侯爷也真敢,竟敢当街摸阎王的东西。
裴渡盯着她,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忽然站起身。
“侯爷既然喜欢,拿去便是。”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御赐之物,还望妥善保管。”
说罢,竟转身要走。
容昭一愣,随即笑出声:“裴大人这就走了?茶钱还没付呢!”
裴渡脚步一顿。
容昭已经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钱袋:“要不,本侯爷用这里头的银子付?”
她说着,还真低头去解钱袋的系绳。
就在这时,裴渡忽然转身,一步跨回桌前,伸手——
却不是夺钱袋。
而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微凉,扣在她腕间时,容昭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
“容昭,”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适可而止。”
两人距离极近,容昭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弧度。她眨了眨眼,忽然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耳边:
“裴大人,你耳朵红了。”
裴渡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
容昭哈哈大笑,顺手从桌上抓了串刚才小二送来的糖葫芦——她上楼时随口要的,没想到真送来了。
“喏,这个抵茶钱。”她把糖葫芦塞进裴渡手里,金丝钱袋往自己怀里一揣,转身就往楼下跑,“钱袋借几天,改日还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裴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窗外。
街市上,那袭红衣已经翻身上马,正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刺眼。
然后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茶楼里寂静片刻,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容侯爷真是……胆大包天啊。”
“裴大人竟然没发作?”
“你看见没,裴大人手里那糖葫芦……”
“嘘——小声点!”
裴渡缓缓坐回原位,将糖葫芦放在桌上。
糖衣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他看了片刻,忽然拿起一颗,送入口中。
甜得发腻。
他皱了皱眉,却又慢慢将那颗山楂吃完。
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只朴素的青灰色钱袋,放在桌上,起身下楼。
茶楼外,他的随从墨七正候着,见主子出来,低声禀报:“大人,钱袋……”
“无妨。”裴渡翻身上马,“让她玩几日。”
墨七欲言又止——那可是御赐之物,若被御史知道,少不得又是一本参奏。
裴渡却已经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问:“靖安侯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墨七忙道:“老侯爷还是老样子,终日闭门不出。倒是容侯爷……上月去了三趟西郊马场,五次流光阁,还包了春熙园三天戏。”
都是吃喝玩乐的地方。
裴渡沉默片刻,道:“派人盯着西郊马场。”
“是。”
马蹄声嘚嘚远去。
茶楼二楼,那扇窗还开着。桌上的糖葫芦少了一颗,青灰钱袋静静躺着。
而长街尽头,红衣白马早已消失在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