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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你三日内必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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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听雪堂。
容昭跷着腿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只金丝蟠螭纹钱袋。日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指尖跳跃,金线流光溢彩。
“侯爷,您真不还回去?”贴身丫鬟青黛愁眉苦脸地立在旁边,“那可是裴大人的东西,还是御赐的……”
“急什么。”容昭将钱袋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本侯爷跟他打个赌。”
青黛更愁了:“又赌?”
“赌他三日内必上门来找我。”容昭笑得眉眼弯弯,将钱袋揣进怀里,“输了,我亲自把东西送回去,再给他赔个不是。赢了嘛……”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让他答应我一件事。”
青黛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转身去沏茶。
容昭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侯府的花园,春日正盛,海棠开得如火如荼。老侯爷沈韫之正坐在亭子里,抱着一只狸花猫晒太阳,手里捏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有些糊涂的老头子。
容昭看了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西郊马场、流光阁、春熙园……
她提笔,在马场旁边写了个小字:盐。
又想了想,在流光阁旁写了:铁。
笔尖悬在春熙园上方,最终落下一个字:漕。
写完,她将舆图卷起,塞进墙角的青瓷画缸里,与一堆旧画轴混在一处。
刚做完这些,门外传来脚步声。
“侯爷。”管事老周立在门外,声音压得低,“西郊那边递了信,说昨夜有批货到了。”
“知道了。”容昭摆摆手,“按老规矩办。”
“是。”老周顿了顿,又道,“还有……三皇子府上送来帖子,邀您明晚去府上赏花。”
容昭挑眉:“赏花?”
“说是新得了些西域奇花。”
“回了,就说本侯爷染了风寒,不宜见客。”
老周应声退下。
青黛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忍不住道:“三皇子这月都邀了三回了,侯爷总拒着,会不会……”
“拒着才好。”容昭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贴得太近,反而惹人疑心。”
她抿了口茶,目光又落向窗外。
父亲还在喂鱼,那只狸花猫在他膝上打盹,尾巴一甩一甩。
容昭看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
————
第一天,风平浪静。
容昭去了流光阁,包了整层楼听曲,赏了歌姬百两银,惹得满京城又议论了一遭“败家侯爷”。
第二天,依旧无事。
她带着青黛去西郊马场跑马,红衣白马,飒沓如流星,回城时马背上还拴了只活雁,说是要养在府里看家。
青黛看着那只扑棱翅膀的大雁,哭笑不得:“侯爷,这雁是候鸟,养不活的。”
“养不活就炖了。”容昭笑得没心没肺,“听说雁肉壮阳,改日送给裴大人补补身子。”
青黛:“……”
第三天,清晨。
容昭刚起身,正对镜梳妆,老周急匆匆进来:“侯爷,裴大人来了。”
铜镜里,女子眉梢微挑。
“几个人?”
“带着刑部的官差,约莫十来个,已经到前院了。”
容昭放下玉梳,唇角慢慢扬起。
“你看,”她对青黛说,“我说什么来着?”
————
前院,气氛肃杀。
裴渡一身玄色官服,腰佩长剑,立在庭院中央。身后十余名刑部差役分列两侧,手按刀柄,鸦雀无声。
老周引着容昭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阵仗。
“裴大人。”容昭笑吟吟走上前,“这才两日不见,就想我想得带这么多人上门了?”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碧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比起平日的张扬,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丽。
裴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容侯爷。”他开口,声音如常冷淡,“刑部接报,西郊马场涉嫌走私盐铁,本官奉令搜查相关人等。侯爷上月出入马场三次,请随本官回刑部问话。”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老周脸色发白,青黛攥紧了衣袖。
容昭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私?”她眨了眨眼,“裴大人说的,是那种一袋袋白花花的盐,还有黑沉沉的铁?”
“侯爷知道?”
“知道啊。”容昭答得爽快,“不仅知道,那马场还是本侯爷入股的呢。”
裴渡的眼神骤然锐利。
容昭却像没看见,自顾自掰着手指头数:“我投了五千两,占三成股。马场管事姓赵,是个圆脸胖子,左脸颊有颗痣。他上个月跟我说,有批‘好货’要过,利润可观,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有啊,白送的钱谁不要?”
她抬起头,一脸无辜:“裴大人,这算不算……同案犯?”
空气几乎凝固。
裴渡盯着她,那双深黑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良久,他才缓缓道:“侯爷倒是坦诚。”
“本侯爷一向光明磊落。”容昭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不过裴大人,你确定要在这儿抓我?”
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混着晨露的清新,随着她的靠近,丝丝缕缕飘过来。
裴渡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律法当前,无有例外。”
“好一个‘无有例外’。”容昭拍手笑道,“那走吧。青黛,去把我那件红披风拿来,刑部阴冷,别冻着了。”
青黛应声要去,裴渡却道:“不必。只是问话,侯爷若配合,日落前便可回府。”
“当真?”
“当真。”
容昭这才敛了笑,正色道:“那就请裴大人带路。”
她走得坦荡,甚至不用差役押送,自己便上了刑部带来的马车。上车前,还回头对老周嘱咐:“告诉厨房,晚膳我想吃蟹粉狮子头,要陈师傅做的。”
老周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马车帘子落下。
车内只有容昭与裴渡二人。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容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车内陈设:“刑部的马车倒是朴素,连个软垫都没有。”
裴渡闭目养神,并不搭话。
“裴大人。”容昭忽然唤他。
裴渡睁眼。
“你今日来抓我,”容昭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真是为了走私案?”
“不然?”
“我还以为……”她拖长声音,“你是来要钱袋的呢。”
裴渡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钱袋呢?”
“藏起来了。”容昭笑得像只狐狸,“等你放我回去,我再告诉你藏在哪儿。”
裴渡重新闭上眼。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单调而规律。容昭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西郊马场的走私线,牵的不止我一个吧?”
裴渡没应。
“三皇子府上的常侍卫,是不是也常去马场?”容昭自顾自说下去,“还有户部刘侍郎的小舅子,东城王掌柜……”
她报了一串名字。
裴渡终于再次睁眼,目光如刀:“侯爷如何得知?”
“猜的呀。”容昭歪着头,“赵管事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只拉我一个小女子入股?要拉,自然要拉一船人,船沉了,才好大家一起死嘛。”
她说得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裴渡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容昭几乎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时,他却忽然转开了视线。
“侯爷既然知道是浑水,为何要蹚?”
“好玩啊。”容昭答得理所当然,“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乐子?走私盐铁多刺激,比赌钱听曲有意思多了。”
裴渡不再说话。
马车驶入刑部大门。
————
刑部问话室,阴冷潮湿。
容昭坐在一张硬木椅上,面前只有一张方桌,一盏油灯。裴渡坐在对面,墨七立在身侧,摊开笔录册子。
“侯爷上月出入马场三次,具体时日?”
“初五,十五,廿三。”容昭答得流利,“初五是去看新到的波斯马,十五是去试骑,廿三嘛……赵管事说有好货到,请我去掌眼。”
“掌眼的结果?”
“看了,二十车盐,十车铁,成色不错。”容昭笑眯眯道,“我还顺手摸了一锭盐块尝尝,咸得很,是上好的青盐。”
墨七笔尖一顿。
裴渡面色不变:“侯爷可知走私盐铁,按律当如何?”
“知道啊。”容昭掰着手指,“主犯斩首,从犯流放,家产抄没。不过嘛……”
她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裴大人,你猜赵管事背后是谁?”
“谁?”
“我说了,你能放我早点回家吃狮子头吗?”
裴渡看着她。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认真的神色。
“侯爷先说。”
容昭笑了。
她往后靠回椅背,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三皇子。”
墨七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裴渡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冰。
“侯爷可知,诬告皇子是何罪?”
“知道啊,反坐。”容昭耸耸肩,“所以我没说‘是’,我说‘猜’。裴大人不妨也猜猜,三皇子府上那些西域奇花,是用什么银子养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刑部的高墙,墙头探出一枝桃花,开得正艳。
“赵管事每趟货的利润,三成归马场东家,三成打点各路关卡,剩下四成……”容昭回头,看向裴渡,“都送进了三皇子府的私库。账本在马场库房第三排架子底下,用油布包着,埋在米缸里。”
她说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我说完了。裴大人,能放我回家了吗?”
裴渡坐在灯影里,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送侯爷回府。”
————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静。
容昭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裴渡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快到靖安侯府时,容昭忽然睁眼。
“裴大人。”
“嗯?”
“今日这赌局,算我赢了吧?”
裴渡顿了顿:“嗯。”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容昭凑近,笑容灿烂:“下次抓我,别带那么多人。怪吓人的。”
裴渡:“……”
马车停下。
容昭跳下车,回头冲他挥挥手:“钱袋在听雪堂房梁上,自己拿。走了,蟹粉狮子头等着我呢。”
她脚步轻快地进了府门。
裴渡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影壁后,才缓缓开口:
“去西郊马场。”
“现在?”墨七问。
“现在。”裴渡望向高墙内侯府的飞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本账。”
马车调头,疾驰而去。
听雪堂内,容昭并未去厨房。
她站在窗前,看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青黛捧着披风进来:“侯爷,披上吧,屋里冷。”
容昭接过,却道:“让老周去趟庄子上,把今年收的粮食清点一遍,能卖的尽早卖了。”
青黛一愣:“侯爷,出什么事了?”
“要变天了。”容昭望向窗外,天际乌云翻涌,“多备些银子,总没错。”
她摸了摸怀里的金丝钱袋,指尖触到蟠螭纹路,冰凉而坚硬。
赌局赢了。
可这棋,才刚开局。